Sunday, 15 March 2026

DeepSeek讀《靜晤室日記》(三)

儒者之志,史家之心:金毓黻的生平與學術深度研究
——基於《靜晤室日記》第一至十冊的綜合考察

緒論

金毓黻(1887-1962),原名毓璽,字靜庵,號千華山民,晚號靜晤室主人,齋名靜晤室,遼寧遼陽人,隸漢軍正紅旗。他的一生跨越晚清、民國與新中國三個時代,是中國近代史學從傳統向現代轉型的親歷者與重要建設者。他不僅是公認的「東北史研究開拓者與奠基人」,更在中國史學史、宋遼金史、歷史文獻學、金石考古等諸多領域卓有建樹,著作等身,影響深遠。於右任先生曾盛讚其為「遼東文人之冠」,可謂實至名歸。

然而,金毓黻的學術成就並非一蹴而就,更非書齋中閉門造車的產物。耗時四十餘年、多達五百五十餘萬言的《靜晤室日記》,為我們打開了一扇通往其內心世界的大門。這部卷帙浩繁的日記,不僅是他的讀書札記與治學實錄,更是他身處亂世,在仕與學、個人志趣與家國命運之間掙扎、抉擇、最終以學術安身立命的真實寫照。他在日記開卷即明其志:

「余自讀李氏日記有所觸發,復續前業,期後此每日必有所記,毋潦草自欺,毋作輟無恒,而其體例一依李氏,庶幾為進德修業之一助耳。」(19203月卷首)

這段話,如同一個貫穿一生的主題,成為理解他複雜而豐富的生命行止的關鍵。本文將結合第一至七冊的深度分析與第八至十冊的日記內容,對金毓黻的完整生命歷程進行綜合考察,以揭示這位史學大師的心靈世界與學術貢獻。

一、生平傳略:在仕與學的夾縫中堅守

(一)早年奠基與求學時期(1887-1916

金毓黻出生於遼陽城北後八家子村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遼陽為東北歷史文化名城,自遼金以來即為東北重鎮,文風頗盛。他自幼聰穎好學,六歲入本鄉私塾,但十六歲時因家計所累,不得不輟學習商。這段經歷雖短暫,卻使他深刻體會到生計之艱,也更加珍惜讀書的機會。日記中回憶這段經歷:

「憶年十六、七時,在書肆購得《三魚堂集》,繹誦數遍,以謂近代醇儒,莫清獻若。」(1924427日)

陸隴其(清獻)為清初理學名臣,其著作對金毓黻早年思想的形成產生了深遠影響。這段自學經歷,奠定了他日後「始於理學」的學術根基。

幸運的是,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位伯樂——遼陽縣立啟化高等小學堂校長白永貞(字佩珩)。白永貞賞識其才學,更同情其家貧,特許他免費入學。這份知遇之恩,金毓黻終生銘記:

「余少受知於佩珩先生,承其獎掖拔擢,始出泥滓而履坦途。四十年來,得時溫理故書,日與古人晤對,而不致為君子所棄者,師之賜也,如何可忘!」(《前言》引日記)

這段經歷也奠定了他日後樂於提攜後進的品格基礎。金毓黻一生提攜後學不遺餘力,從其晚年與卞孝萱、王崇武等年輕學者的交往中,可見其師風傳承。

1908年,他考入奉天省立中學堂,1912年畢業後曾短暫伴讀。1913年秋,他以優異成績考入北京大學堂文學門(即北京大學前身),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轉折點之一。時值民國初建,北京大學在嚴復、蔡元培等相繼主持下,氣象一新。在京求學期間,他直接受業於國學大師黃侃(季剛)門下。黃侃作為章太炎的入室弟子,精研小學、經學,治學嚴謹,一絲不苟,有「黃瘋子」之稱,其教學極具感染力。金毓黻親承指授,不僅掌握了文字、音韻、訓詁之學的紮實功底,更深刻體會到了「實事求是」的治學精神。他曾以詩追述這段經歷:

「廿七登上庠,人海紛相逐。廿八逢大師,蘄春來黃叔。授我治學法,蒼籀許鄭優。研史應先三,窮經勿遺六。」(《前言》引日記)

黃侃的教導,為他日後將文學、小學、史學融會貫通的治學路徑,奠定了堅不可摧的基石。在北京大學期間,他還得以博覽群書,接觸到當時最新的學術思潮,開闊了眼界。

(二)仕宦時期與學術積累(1916-1936

1916年夏,金毓黻自北京大學畢業,返回東北。此後的二十年,是他「仕宦時期」。他先後任教於奉天文學專門學校,兼任奉天省議會秘書,後升任秘書長。此後足跡遍及黑龍江、吉林、長春等地,歷任黑龍江省教育廳科長、吉林財政廳總務科長、長春電燈廠廠長、吉林交涉署第一科長兼秘書等職。1929年,他出任東北政務委員會機要處主任秘書,次年任遼寧省政府秘書長,1931年更升任遼寧省政府委員兼教育廳廳長,成為掌管一省教育的最高行政長官,職位不可謂不顯。

然而,對於這段官場生涯,他的內心充滿了矛盾。日記中反覆出現對這種生活的厭倦:

「終日勞勞,為人作嫁。」(19221031日)
「勞穰終日,直為人作嫁耳,豈有一刻一分作吾分內事者。」(19221031日)

他將自己定位為「本書生」,入仕不過是「為貧而仕」,是一種謀生手段,而非本志所在:

「余本書生,嗜古成癖,不幸而投身政界,而與政治關係甚淺,而外人不之知也。且吾國數千年之慣,學優則仕,仕優則學,學問政治無明確之界畫,故學問之士非投身政界無以謀生。實以此為謀生之具,非以其有興味而為之也。」(192318日)

但恰恰是這段看似與學術相悖的經歷,為他日後的學術研究提供了無可比擬的便利條件。利用從政之暇,他四處考察名勝古蹟,廣為搜求地方文獻,組織「東北學社」,創辦《東北叢刊》,開始了對東北史地文獻的系統性整理與研究。他曾自述這一時期的學術活動:

「余治鄉邦文獻,始於民國壬戌(1922年),凡有所獲,悉錄入日箚中。」(1942811日)

這一時期,他完成了其學術生涯的第一部重要著作——《遼東文獻徵略》(1927年出版)。全書八卷,分郡邑、古蹟、人物、雜錄等門,對東北地區的城鎮沿革、山川地理、歷史人物、金石碑刻等進行了詳盡的考釋與梳理,體現了其紮實的文獻功底與考據功力,初步奠定了他在東北史研究領域的地位。

1930年,他出任省政府秘書長,政治生涯達到頂峰。但日記中記錄的不是得意,而是對官場應酬的厭倦與對自我身份的深刻拷問:

「古之人持身涉世,出處不苟,豈其本心不欲用世哉?誠恐所事非人,不能以誠相見,雖為一時之苟合,而無以全其終始耳。……今人昧於此義,枉尺直尋,比比皆是,是乃以官為市,而無與於出處之大節者也。余雖不肖,亦嘗奉教君子,天爵人爵辨之至審。竄伏吉林十年之久,未嘗以人世榮利一繫於其心,豈以今日分寸口耳之得失,而一擾於慮乎?與其輕出,不如慎動,不明出處之節,豈有事功可觀!」(1930115日)

他清醒地意識到,政治舞台非己久留之地,學術研究才是他心靈的最終歸宿。

(三)國難中的掙扎與南遷(1931-1937

1931年「九一八事變」的爆發,成為金毓黻人生的又一重大轉折點。日軍佔領瀋陽後,他不幸被日軍逮捕,拘押三個多月。獲釋後,他面對日偽的威逼利誘,多次拒絕就任偽職,展現了堅定的民族氣節。然而,在日人的壓力下,他被迫出任偽奉天省公署參事官,後經斡旋,任偽省圖書館副館長。這段經歷成為他一生中最為痛苦的精神負擔,日記中充滿了「百無聊賴」、「蒙難而貞」之語。正是在這種屈辱與苦悶的環境下,他選擇了以學術作為精神寄託,發憤著書:

「余初以讀書消時度日,後來發憤著書,竟用一個多月時間將主要篇目寫就。」(《前言》引日記)

他利用圖書館的便利條件,僅用一年多的時間,便完成了《渤海國志長編》的初稿(1932年定稿)。他在日記中記載撰寫此書的經過:

「中外載籍,尋檢未遍,遺文佚事,漏載仍多,地下之藏,正待開發,異日所得,或將倍蓰於此,則有待於補葺者,正無限極。姑以此次所刊,作一結束,未敢謂詳盡無遺也。」(1934310日)

此書廣搜中、日、朝三國史料,對渤海國的歷史、地理、文化、世系、官制等進行了系統、精密的考證,至今仍是研究渤海國史最權威的參考著作。書中對渤海國世系的考訂,對其疆域四至的辨析,對其官制與唐制的比較,皆見功力之深。

1936年,他終於等到了逃離虎口的機會:

「陷敵四年,金毓黻『百無聊賴』,『博稽古書,參以目驗』。」(《前言》引日記)

他以考察文物為名,假途日本,幾經周折,轉赴上海,最終擺脫了日寇的羈絆。這段經歷,如同一場驚心動魄的逃亡,為他的學術生命贏得了新生。他對這段經歷刻骨銘心,終生難忘。

(四)抗戰時期的學術高峰(1937-1945

逃離東北後,金毓黻經蔡元培、傅斯年介紹,受聘為南京中央大學歷史系教授,徹底回歸學者本色。抗戰全面爆發後,他隨校西遷重慶,並於1938年春返回中央大學任教。1942年秋,他轉至四川三臺的東北大學任教,擔任文科研究所主任。他在日記中記錄了這一時期的生活狀態:

「僕伏處一室,常以筆硯自遣。每有歡欣抑塞,輒於日記發之。敝帚自珍,比於良友。」(《前言》引日記)

這是他人生中學術創造力最為旺盛的時期,可謂其學術生涯的巔峰。在相對安定的校園環境中,他利用戰時難得的平靜,將多年積累的研究付諸筆端。

他完成了《東北通史》(上編)的撰寫與出版(1941年),該書上溯上古,下迄元末,是第一部系統論述東北地區整體歷史發展脈絡的通史性著作。他在《編印〈東北通史〉緣起》中自述寫作動機:

「余治東北史地文獻之學,垂二十年,於文字記載外兼及金石、明器、圖象,凡足跡所能至,不憚艱險,不避困難。」(《前言》引日記)

此書對東北民族源流、地理沿革的考證,至今仍為學術界所引用。他將東北民族的流動歸納為「內族之外徙」、「外族之內侵」、「內族之禦外」、「外族之內向」四大類型,體現了其系統化的史學思考。

他撰寫了《中國史學史》(1944年出版),這是中國近代學術史上第一部系統的史學史專著,具有開創性的意義。他將中國史學劃分為「萌芽、成立、發展、中衰、復興、革新」六期,建構了一個完整的敘述框架。他在日記中回憶寫作此書時的心境:

「余撰此書於十七、八兩年,是時獨處一室,潛心覃思,振筆直書,左宜右有,頗有書卷之奔湊腕下,縱控驅遣自如,神來氣旺之妙,且能達胸中所欲言。竊以此驗之時人,能臻此境者恐無幾輩,讀吾書者當自得之。」(1944818日)

這段描述,生動再現了一位學者在亂世中進入學術創作佳境時的精神狀態。書中對劉知幾《史通》的評析,對鄭樵「會通」之義的闡發,對章學誠「六經皆史」說的解讀,皆可見其獨到見解。

第八冊日記(19445月至19454月)正是這段學術高峰期的尾聲。此時抗戰已近尾聲,勝利的曙光在前,但身處大後方的他,生活依舊艱苦。日記中充滿了對時局的憂慮:

「國步見陵逼,群起禦暴寇。抗戰八年中,浴血猶苦鬥。」(194411月《巴江松下送從軍學生作》)

他對學生的關懷,為從軍學生賦詩壯行;與友人間的詩歌唱和,苦中作樂,構成了這段時光的基調。日記中記錄了大量與友人唱和的詩作,如與王寒川、臧哲先等人的往來詩篇,可見其詩興之濃,交誼之厚。

(五)戰後離亂中的心靈圖景(1945-1949

第九冊日記(194712月至19489月)是日記中最具「史詩感」的篇章。抗戰勝利後,他滿懷期望地回到闊別多年的故鄉瀋陽,但迎接他的不是和平,而是國共內戰的硝煙。1947年底,他懷著「擬為太平之民,不復再作他適」的心情回到瀋陽,但返鄉途中所見,令人觸目驚心:

「出關則不然,路軌被毀,皆翻置路旁。橋梁多被炸,路旁電杆皆刈卧於地,觸目傷心。」(1947128日)

這不僅是對戰爭破壞的記錄,更是對家園夢碎的沉痛描述。他記錄了故鄉的慘狀:

「吾村共六户,余家析居已十餘年,僅余寡嫂在鄉種地數畝,微有餘粮,是否被分,尚無確息。告者又言:不惟分粮,且將不動產如衣物亦分給於貧户,且謂糧箱之頽亦不之留,甚者毀及炕沿,俾被分者無託足之所,甚可嘆也。」(1948124日)

他最終不得不再次離開,並在詩中寫下哀鳴:

「家山念已破,況復喪先壟。」(1948120日《將飛北平留贈樗庵》)

此期日記中,另一個重要主題是對故交的哀悼與追思。國史館館長張繼(溥泉)的突然離世,對他打擊尤大:

「張公已矣,齋志歿世,安得再逢知己以酬吾素願耶!」(1948117日)

他為張繼撰寫的長篇誄文,情真意切,是研究張繼及民國政治的重要史料。誄文中稱張繼「公生長河朔,稟氣獨厚」,記其革命功績與修史抱負,字字含情。同年,史學前輩吳廷燮(向之)亦辭世,他撰寫了《吳先生傳》,並詳述其學術成就:

「先生畢生劬於著書,有聞必錄。所著諸書,悉由聚積而成,以視章實齊氏所言,別裁通識,則未之有也。然其助於治史,則無可否認。」(1948128日)

對摯友的懷念與對自身老境的體認交織在一起,使日記充滿了蒼涼之感。作為史家,他對時局的觀察極具洞察力。他記錄了王續緒致張群的那封措辭激烈的公開信(19482月),並評論其為「現代史料」。他關注國民大會召開、總統選舉等重大政治事件,並敏銳地察覺到社會矛盾的尖銳:

「今日事勢非僅令人頭痛,且可痛哭流涕。」(1948523日)

在這種動盪中,他愈發堅定了以修史為志業的決心,將個人命運寄託於能穿透時間的學術工作之中。他對郭松齡、楊宇霆等東北人物的傳記撰寫,以及對《盛京時報》等史料的極力搜求,都是在為歷史留存見證。

(六)新時代的轉折與適應(1949-1962

1949年後,他選擇留在大陸,任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兼任教授,後調入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第三所(今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任研究員。第十冊日記(19565月至12月)展現了他晚年一次深刻的學術與思想轉向。

他以極大的熱情投入理論學習,詳細記錄了艾思奇的哲學講座。他認識到,新的歷史研究必須具備新的要素:

「寫作歷史研究文字,應具有三條件:一為理論,二為資料,三為技術。吾所謂理論,即為馬克思列寧主義之辯證唯物論,寫作無此基礎,則為無源之水,必不足觀。」(1956519日)

他開始反思自己過去的寫作風格,力圖克服「重複拖沓」的毛病,追求「整潔生動」的現代語言:

「近來寫一短作,幾乎不成文理。實由心粗氣浮,不肯細心讀書之過。」(1956614日)

他對「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政策積極回應,並提出自己的見解:

「我建議,在百家爭鳴四字之下,再加上殊途同歸四字,則其意義更覺分外明顯。……不從異中求同,則所謂同必不能由表及裏、由粗及精,以至面面俱到。」(1956528日)

他將這一政策視為學術發展的良機,並積極參與相關討論。他的研究視角也發生了明顯變化,從過去傳統的考據,轉向關注社會經濟層面的問題,如撰寫《唐代寺院經濟》(195612月),探討寺院土地佔有、僧侶戶籍等問題。他對陳寅恪、岑仲勉等當代學者的著作進行深入研讀與評論,並試圖以新的觀點與他們對話:

「陳、岑二氏有一共同之點,即不甚信唐、宋人諸鉅作,而引瑣闕雜記及葉水心等泛論不衷之言,以駁斥接近第一手史料之作風,尚待考慮,其是否正確。」(1956620日)

他對李自成最終歸宿的考證,也體現了將傳統考據與現代史學意識相結合的努力:

「我等考證史事,並不重視民間傳說,但必須與書傳記載密切聯絡,求得一致之論,否則不敢輕取。」(19561012日)

19628月,金毓黻病逝於北京,歸葬八寶山革命公墓。他的一生,完整地映照了中國近代知識分子的命運與抉擇。

二、學術淵源與治學路徑

金毓黻曾自述其治學途徑:

「始於理學,繼以文學,又繼以小學,又繼以史學。」(194439日)

這段話精闢地概括了他學術根基層層遞進、最終融會貫通的歷程。

理學為本:早年他研讀宋明理學,尤其是清初理學名臣陸隴其的著作,使他養成了嚴格的自我修養意識和關心世道人心的情懷:

「憶年十六、七時,在書肆購得《三魚堂集》,繹誦數遍,以謂近代醇儒,莫清獻若。乃因其緒論以求濂、洛、關、閩之書,復得《正誼堂全書》,宋賢嘉言,燦然在具。而其中有清獻著作四種,尤所葆貴。余志學之初,由先生入,於此不敢持異之見。」(1924427日)

這在他的日記中隨處可見,無論是對自我言行的反省,還是對社會風氣的批評,都體現了儒家知識分子「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責任擔當。這種理學修養,也為他日後治史時強調史家的主體道德與社會責任奠定了思想基礎。

文學為用:他對桐城派古文、駢文及歷代詩詞都有深入研習,尤其推崇韓愈、柳宗元、蘇軾、元好問等人:

「自癸丑(1913年)迄壬戌(1922年),又喜求經訓小學之書。……余早治文學,雅喜桐城。」(1924523日)

這使他擁有出色的文字表達能力,其學術著作文筆流暢,敘事清晰,論證有力,絕無乾澀枯槁之弊。他總結為文之道:

「謀篇布局宜法近人,練字造句宜法古人,二者兼營,文始能工。」(192444日)

他的詩歌創作也頗具功力,日記中大量的詩歌唱和與詩論,不僅是其文學素養的直接體現,也是他與友人進行精神交流、抒發家國情懷的重要方式。如1942924日記與友人磐溪之遊,分韻賦詩,可見其詩興之濃。

小學為基:作為黃侃的學生,他繼承了章黃學派重視文字、音韻、訓詁的樸學傳統:

「余往歲篤守餘杭章氏學派家法,顧治箋疏之學。」(1924523日)

這為他日後從事精密的文獻考證、校勘、版本鑒定,以及對古代史料的準確解讀,提供了必不可少的工具。他對金石碑刻文字的考釋,對方言古音的追溯,都得益於此。如192496日的日記中,他詳細考證「詎」、「調」等字的古音與俗語關係,足見其小學功力之深。

史學為歸:最終,他將理學的關懷、文學的表達、小學的工具,全部匯歸於史學研究這一核心。他對清代樸學大師如錢大昕、王鳴盛、趙翼等人的考據方法心領神會,主張「實事求是」:

「余之研史,實由清儒。清代惠、戴諸賢,樹考證校讎之風,以實事求是為歸,實為學域闢一新機。用其法治經治史,無不順如流水。」(《前言》)

他曾自述治史的理想境界:

「余每撰一稿必興會淋漓,有旁若無人之氣概,乃能運筆如飛,欲罷不能。」(19471231日)

這種狀態,正是他將多種學養融會貫通後的從容與自信。

三、主要學術成就與貢獻

金毓黻的學術貢獻是多方面的,其核心在於對東北史地研究的開創與建構,並在史學史、文獻學等領域留下不朽篇章。

(一)東北史研究的開拓與奠基

這是金毓黻一生學術的核心與靈魂。他的研究動機源於強烈的愛國情懷和桑梓之情:

「世居遼東,基於愛鄉之心,研究東北文獻,積有歲年。」(《東北通史》引言)

面對日本學界別有用心的「滿蒙」研究,他深感責任重大,發憤要寫出中國人自己的東北史,以正視聽,喚起國人:

「今日有一奇異之現象,即研究東北史之重心,不在吾國,而在日本。……以乙國人叙甲國事,其觀察之不密,判斷之不公,本不待論。重以牽強附會,別有用意,入主出奴,積非成是,世界學者讀之,應作如何感想。是其影響之鉅,貽患之深,豈待今日而後見!」(《東北通史》引言)

《渤海國志長編》(1934年)是他此領域的代表作之一:

「中外載籍,尋檢未遍,遺文佚事,漏載仍多,地下之藏,正待開發,異日所得,或將倍蓰於此,則有待於補葺者,正無限極。姑以此次所刊,作一結束,未敢謂詳盡無遺也。」(1934310日)

該書廣搜博採中、日、朝三國史料,對渤海國的歷史、地理、文化、世系、官制等進行了系統、精密的考證,至今仍是研究渤海國史最權威的參考著作。書中對渤海國世系的考訂,對其疆域四至的辨析,對其官制與唐制的比較,皆見功力之深。

《東北通史》(上編,1941年)則是第一部系統論述東北地區整體歷史發展脈絡的通史性著作。他從上古時期的肅慎、挹婁,一直寫到元末,對東北民族的源流、分佈、遷徙,以及歷代行政區劃的沿革,進行了開創性的梳理與考證:

「余治東北史地文獻之學,垂二十年,於文字記載外兼及金石、明器、圖象,凡足跡所能至,不憚艱險,不避困難。」(《編印〈東北通史〉緣起》,見《前言》)

此外,他主持編印的《遼海叢書》(1936年),匯集了87種有關東北歷史的珍稀文獻,是研究東北史的資料寶庫:

「刊刻地方叢書,為今日之急務,刊刻《遼海叢書》,尤為吾儕之急務。」(1934622日)

他還進行了大量實地考察,如數度登千山、訪渤海國上京遺址、尋遼金古墓、探訪明清戰場,將文獻記載與實物相印證,體現了「腳勤」的治學精神:

19262月的日記中,詳細記錄了對千山諸寺的考察,並手錄王爾烈《同遊千山詩錄》,可見其考察之細、用力之勤。

(二)史學史研究的開創之功

《中國史學史》(1944年)是中國近代學術史上第一部系統的史學史專著,具有開創性的意義。他將中國史學劃分為六期:

「中國史學可分六期:一為萌芽期……二為成立期……三為發展期……四為中衰期……五為復興期……六為革新期,即現代也。」(193834日)

書中不僅梳理了歷代史籍、史官制度的演變,更對劉知幾、鄭樵、章學誠等史學大家的理論進行了深入評析,闡發其精髓,批評其不足。他對此書頗為自負:

「余撰此書於十七、八兩年,是時獨處一室,潛心覃思,振筆直書,左宜右有,頗有書卷之奔湊腕下,縱控驅遣自如,神來氣旺之妙,且能達胸中所欲言。竊以此驗之時人,能臻此境者恐無幾輩,讀吾書者當自得之。」(1944818日)

此書至今仍被視為研究中國史學史的入門經典,影響了幾代學人。書中對劉知幾《史通》的評析,對鄭樵「會通」之義的闡發,對章學誠「六經皆史」說的解讀,皆可見其獨到見解。

(三)宋遼金史研究的深耕

《宋遼金史》(1946年)是他繼史學史後的又一力作。此書以精煉的筆法,勾勒出宋、遼、金三朝鼎立與互動的歷史大勢,對三朝的制度、經濟、民族關係等關鍵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日記中大量對《宋史》、《建炎以來繫年要錄》、《三朝北盟會編》等書的研讀筆記,反映了他為撰寫此書所下的深厚考據功力:

「一月以來,以無職司之累,頗能勤於誦覽,其所讀者專為南宋史之一段。這一百五十三年事蹟,應讀之書亦無慮數十種……究心此業,非有二三年之歲月,難有相當之成功,黽勉以圖,終有殺青之日。」(1942530日)

他對岳飛戰功的考辨,體現了其不盲從舊說、獨立思考的史識:

「試取兩書證之,無一不互相吻合。」(194256日,比較《宋史·岳飛傳》與《建炎以來繫年要錄》)

他對宋代紙幣(楮幣)等問題的考辨,亦見功力。

(四)文獻學與金石考古的貢獻

他一生致力於文獻的搜集、整理與考訂。除了編印《遼海叢書》,他還輯有《遼陵石刻集錄》、《東北文獻零拾》等:

「余治鄉邦文獻,始於民國壬戌(1922年),凡有所獲,悉錄入日箚中,迨歲丁卯(1927年),乃輯為《遼東文獻徵略》八卷……既而聞見漸多,續有所記,衡其所得,過於《徵略》者數倍,乃以違難離鄉,戛然中止。旅川以來,忽忽歷四五稔,幸行篋之日箚尚在。……爰以暇日檢視日箚,約五六十冊,欲為一一輯出,釐為六卷。以其隨筆摭拾,未具條貫,命曰《東北文獻零拾》。」(1942811日)

他對新出土的金石材料極為敏感,如對遼陽出土的明《崔源墓誌》的考證,將其與黑龍江的《永寧寺碑》聯繫起來,證明了明代對奴兒干地區的經營:

「金石遺文,前人謂其可以補史闕者,正此類也。然則崔源墓志之可葆貴,不幾與永寧寺碑等乎?」(1926323日)

這充分體現了其「以金石證史」的卓越功力。晚年他對遼代經幢的考證,亦見其金石學修養:

「由此可以推得經幢『昭』下之缺字必為『孝』,燕主大王者即為燕王之尊稱。」(19561019日《遼重熙經幢考證》)

他對清代《清史稿》的深入研讀與批評,也為後人研究清史提供了寶貴的視角:

「概屬遺臣稱頌之詞,可取者實屬寥寥。」(1944810日,批評《清史稿》諸帝論贊)
「《清史稿》本為得失互見,瑕瑜不掩之書,論者攻其瑕疵,而略其優點,揆之事理,豈得謂平!」(194411月,批評時人對《清史稿》的偏頗之論)

四、治學方法與史學思想

金毓黻的治學方法,熔鑄了傳統樸學的精華與現代學術的視野,形成了一套系統而有效的史學研究體系。

考據與義理並重:他繼承了乾嘉學派的考據傳統,主張「實事求是」,對每一條史料都力求精確無誤:

「余之研史,實由清儒。清代惠、戴諸賢,樹考證校讎之風,以實事求是為歸,實為學域闢一新機。用其法治經治史,無不順如流水。」(《前言》)

但他並未止步於此,他認為史學的目的不僅在於「考其事」,更在於「明其理」,即在對史實的精確考訂之上,探究歷史興衰的內在規律:

「史以紀事,而事中必有理在。」(1924920日)

他對《宋史·岳飛傳》的考辨,對《清史稿》諸帝論贊的批評,都體現了他既重考據,又重史識的治學風格。

歸納與比較並行:他善於運用歸納法,從大量分散的史料中提煉出系統的認識,如對東北諸民族源流的分析:

1934516日的日記中,他提出研究東北史的四大要點,即「內族之外徙」、「外族之內侵」、「內族之禦外」、「外族之內向」,這正是他運用歸納法得出的系統性認識。

同時,他也重視比較研究,如對《遼東志》與《全遼志》的版本對校,對宋、遼、金三朝官制、經濟的橫向比較,從中發現異同與變化,揭示歷史發展的深層脈絡。

「三勤」治史原則:他提出的「眼勤、手勤、腳勤」三原則,是對其一生治學方法的精闢總結:

「治史地之學須備三勤,曰口勤、手勤、腳勤是也。又有三字訣,曰口、手、走是也。古人謂,於識書之外須目稽口詢,口勤則能詢矣,腳勤則能目稽矣,再加以手勤則能紀之以文,此三者缺一不可者也。然此三者,皆以一『勤』字穿貫之,則能孜孜不息,一息匪懈。」(1934831日)

眼勤即廣博閱讀,佔有盡可能多的文獻資料;手勤即勤於鈔纂,將有用資料隨時記錄、分類整理;腳勤即實地考察,將書本知識與地理實物相印證。這三者相輔相成,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史學研究閉環。他在1920327日的日記中早已明示此法:

「一日鈔書……一日箚記……在昔顧君寧人,其學問之精博,即自抄書得來,其畢生著作極富,而人之稱之者,乃在《日知》一錄。此錄即由平日箚記錄積寸累而成,故可貴也。」

他的日記本身,就是「手勤」的最高體現,是對這一原則的終身實踐。

學術與經世的統一:他的學術研究,始終貫穿著經世致用的關懷。早年研究東北史,是為了「喚起國人注意東北」,抵抗外來侵略,保存民族文化;抗戰時期撰寫《東北通史》,是為了激勵國人恢復故土,堅定抗戰必勝的信念:

「孔子能言夏殷禮,而歎文獻不足徵。試展茲編,前事俱在,文獻之足徵,比於田產之質劑區畫界至明白可數,是則耕田而奪之牛者,終當返故物於舊主,余惟濡筆以俟之耳。」(《編印〈東北通史〉緣起》,見《前言》)

晚年參與《中國地震資料年表》的編纂,則是服務於新中國的經濟建設,體現了科學研究為國計民生服務的思想。他的學術,從不是象牙塔中的純學問,而是與國家民族命運緊密相連、血脈相通的事業。

五、思想轉變與時代關懷

《靜晤室日記》最動人之處,在於它不僅是一部學術札記,更是一部心靈的史詩,真實記錄了一位傳統知識分子在時代巨變中的心路歷程、痛苦掙扎與最終抉擇。

(一)對國家命運的深切憂慮

從早年對軍閥混戰的記錄,到對「九一八」事變的痛切描述,再到抗戰時期對戰局的密切關注,日記中充滿了對國家前途、民族命運的憂心。他對時局的評論,往往能洞見癥結,體現了一位史學家的敏銳洞察力與深切的人文關懷:

「此一番慘劇,為數年來北方所未有也。……風雲之險,日甚一日,小民其何以堪!」(1920717日,記直皖戰爭)

「和平與戰爭為矛盾之尤者,世人莫不酷愛和平,而亦有人以攻城爭地為可樂者,所謂以力服人,恃強凌弱,違乎人心之公者也。……今世之有巢、獻,又勝於巢、獻之百倍,豈天欲降酷於吾民耶,不然何其好殺若是之甚也!」(19371013日)

在戰後離亂中,他對時局的觀察更具深度:

「聞報載,張溥泉先生於十五日夜捐館舍,年六十有六。……余方以修史自矢,了我餘年,幸逢張公知我,願為之盡力。在平月餘,為此事有所營度,以爲前途發展當無限量,今竟遽此變故。張公已矣,齋志歿世,安得再逢知己以酬吾素願耶!」(1948117日)

(二)對個人出處的審慎思考

他一生徘徊在仕與學之間,日記中反覆記錄了這種內心的矛盾與掙扎。他深知官場非己所長,也非己所願,但為了生計,又不得不以此為謀生之具:

「余本書生,嗜古成癖,不幸而投身政界,而與政治關係甚淺,而外人不之知也。且吾國數千年之慣,學優則仕,仕優則學,學問政治無明確之界畫,故學問之士非投身政界無以謀生。實以此為謀生之具,非以其有興味而為之也。」(192318日)

他最終選擇以學術安身立命,既是個人志趣的使然,也是在亂世中保全名節、實現生命價值的智慧之舉:

「古之人持身涉世,出處不苟,豈其本心不欲用世哉?誠恐所事非人,不能以誠相見,雖為一時之苟合,而無以全其終始耳。……今人昧於此義,枉尺直尋,比比皆是,是乃以官為市,而無與於出處之大節者也。余雖不肖,亦嘗奉教君子,天爵人爵辨之至審。竄伏吉林十年之久,未嘗以人世榮利一繫於其心,豈以今日分寸口耳之得失,而一擾於慮乎?與其輕出,不如慎動,不明出處之節,豈有事功可觀!」(1930115日)

他對自己選擇的學者之路,有著清醒的認識:

「人生不可一日無友,而良朋互相慰解於寂寥之中,推而至於其極,又可與生死人、肉白骨相等。人必喻此理而交道乃可敦,否則以世俗淺薄之見處之,今日為朋友,明日則為仇讎,則朋友一倫,可以無有,而世運亦幾乎息矣。」(1945223日)

(三)對新時代的接納與調整

新中國成立後,他表現出真誠的學習態度,努力接受馬克思主義理論,並嘗試將其運用於史學研究:

「新中國成立後,金毓黻的史學思想發生了一定變化,自願學習馬克思主義,初步了解『歷史唯物論和階級分析方法,改變了對工農群衆的觀念』。他說:『大抵今日作史愈具正反兩面,就工農大衆及有功於人民之史實盡量記載,以明其為國史之主人翁,此為作史之反面』。」(《前言》)

他積極參與國家學術規劃的討論:

「中國科學院爲討論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草案,召集在京有關科學家舉行會議,我被分配在歷史科學古代史組。」(1956611日)

他對「百家爭鳴」政策的思考,體現了其與時俱進的開放態度:

「百家爭鳴決不是亂鳴,而是在馬克思列寧主義普遍真理基礎上爭鳴。」(1956612日,引唐立庵語)

他參與主編《五千年來中朝友好關係》,編纂《中國地震資料年表》等,展現了老一輩學者服務於新社會的積極姿態:

「近幾日內集中精力修改地震資料小結已有相當的進步。」(195665日)

這不是簡單的政治表態,而是他一生「學以致用」思想在新時代的自然延伸,體現了一位真正學者不斷追求真理、與時俱進的精神風貌。

(四)對學術傳承的深切關懷

他對年輕學者的成長極為關注,晚年對卞孝萱、王崇武等人的提攜與指導,可見其師者風範:

「卞君孝萱來談,關於調用一事已向其會主要負責人談過,已允照其志願辦理,不過爲調用手續,尚需幾日決定。」(1956521日)

他對學術傳承的重視,也體現在對前輩學者遺著的整理上:

「吳向之先生畢生劬於著書,有聞必錄。所著諸書,悉由聚積而成,以視章實齊氏所言,別裁通識,則未之有也。然其助於治史,則無可否認。故余惟就此一端,加倍描寫而已。」(1948128日)

他對同輩學者的成就,也給予真誠的評價:

「陳寅恪先生及岑君仲勉對隋、唐史皆有極深研幾之功,對於重要環節的專題研究,已經提出很多,足供作全面叙述的作者漁獵採伐之用。此爲不可或缺之主要工作,此類研究,即爲寫專史之預備工作,如果作的不夠充實,則專史也定然寫不好。」(1956614日)

六、學術地位與歷史評價

綜合《靜晤室日記》第一至十冊的記載,我們可以對金毓黻的學術地位與歷史貢獻作出如下評價:

東北史研究的奠基人:他以一人之力,在東北史研究上開疆拓土,奠定了現代東北史學的基礎。《渤海國志長編》、《東北通史》、《遼海叢書》等著作,至今仍是研究東北史不可繞過的經典。他對東北民族源流、地理沿革的考證,對東北文獻的系統整理,為後人鋪平了道路。

中國史學史學科的開創者:他的《中國史學史》是中國近代學術史上第一部系統的史學史專著,建構了完整的敘述框架,影響了幾代學人。他對中國史學發展脈絡的梳理,對歷代史學大家的評析,至今仍有重要參考價值。

文獻考據與金石證史的大家:他以嚴謹的考據、開闊的視野和經世致用的情懷,在宋遼金史、文獻學、金石考古等諸多領域都做出了重要貢獻。他提出的「三勤」治史原則,是對中國傳統史學方法論的重要貢獻。

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橋梁:他的一生完整地見證了中國史學從傳統向現代的轉型。他既有深厚的舊學根底,又能接納新的學術思潮;他既有傳統文人的情懷與風骨,又有現代學者的理性與批判精神。他是連接清代樸學與現代史學的重要橋梁。

愛國知識分子的典範:他的學術研究始終與國家民族命運緊密相連。從早年研究東北史以喚起國人注意邊疆,到抗戰時期撰寫《東北通史》以激勵民氣,再到晚年服務於新中國的學術建設,他的一生體現了中國知識分子「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傳統精神。

結論

金毓黻先生是一位「身處亂世,心繫學術」的典型中國傳統知識分子,更是一位將個人命運與國家民族命運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愛國學者。他以《靜晤室日記》為心史,記錄了自己四十餘年的學術探索、人生感悟與心靈歷程:

「靜晤者,期以靜中有所悟也!吾人惟守定動中求靜,靜中求樂。」(《前言》引日記)

他以一人之力,在東北史研究上開疆拓土,奠定了現代東北史學的基礎;他以一部《中國史學史》,為中國史學的學術史研究開闢了新路;他以嚴謹的考據、開闊的視野和經世致用的情懷,在宋遼金史、文獻學、金石考古等諸多領域都做出了重要貢獻。

回顧金毓黻的一生,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位著作等身的學者,更是一位在苦難中堅守、在動盪中思考、在轉折中調整的活生生的人。他的歡喜與憂愁,他的掙扎與抉擇,他的學術激情與家國情懷,都真摯地流淌在那五百五十餘萬言的日記之中。他曾自述:

「吾人一生,何事不可作電影觀乎!陽貨曰:『日月逝矣,歲不我與。』曹子桓云:『日月逝於上,則體貌衰於下。』此情正如影片之遇而不留,機聲軋軋之相催不已,而年華似水,轉眼便成陳迹,不亦令人廢然耶。」(1923718日)

然而,正是這份對時光流逝的清醒認識,使他更加珍惜每一寸光陰,用筆墨為後人留下了如此豐富的精神遺產。從抗戰時期的學術堅守,到戰後離亂中的心靈煎熬,再到晚年在新時代的求索,他的一生完整地映照了中國近代知識分子的命運與抉擇。他的日記,讓我們得以穿越時空,與這位前輩學人進行一場跨越百年的對話,感受他的心靈脈動,汲取他的精神力量。

他曾言:

「余夙不信任命運之說,故不算命問卜,然遇有拂意事亦不能不委之於命運。」(19471226日)

但他更相信的是自己的努力:

「精神一到何事不成,真至言也。」(1956712日)

他的學術遺產與人格風範,對於今天乃至未來的中國史學,都具有深遠的啟示意義,值得我們永遠珍視與學習。在中國史學從傳統走向現代的漫長征程中,金毓黻以其畢生的努力,樹立了一座不朽的豐碑。他的名字,將永遠鐫刻在中國史學的輝煌殿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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