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2 March 2026

DeepSeek讀《夏鼐日記》留英時期(二)

 知識的雙向流動:夏鼐日記中的跨國學術網絡與中國考古學的知識生產(1930-1980年代)

摘要

本文利用《夏鼐日記》這一罕見的長篇學術生活檔案,重新審視20世紀中國考古學的形成與發展。與既有研究聚焦於夏鼐個人貢獻不同,本文將其置於跨國學術網絡的框架中,提出三個核心論點:第一,夏鼐的學術生涯體現了知識的「雙向流動」——他不僅是西方考古學方法的接受者,更是通過批判性吸收與創造性轉化,成為國際學術對話的積極參與者乃至規則的重新定義者;第二,他的日記記錄了考古學知識論在中國語境下的深刻轉向,從「器物描述」走向「透物見人」,這一過程與馬克思主義史學的在地化實踐密不可分;第三,作為學術機構的長期領導者,夏鼐通過審稿、規劃與人事安排,親手塑造了中國考古學的學科規範與學術慣習。通過對《日記》的微觀分析,本文試圖揭示一位頂尖學者在跨國知識流動、學科建制與政治壓力之間,如何實現學術主體性的建構,並為理解20世紀全球知識生產的「全球本土化」提供一個典型案例。

關鍵詞:夏鼐、考古學史、跨國學術網絡、知識生產、中國考古學


一、引言:作為學術史檔案的私人日記

1966824日,夏鼐在日記中寫道:「夜間睡不著,想這幾年所遭遇到的,正如一場惡夢。但願夢醒時分,還能見到天明。」次日,他被正式關入「牛棚」。這段文字記錄的不僅是一個學者的個人苦難,更是一個時代的學術命運縮影。

夏鼐(1910-1985)是20世紀中國考古學無可爭議的奠基人之一。他先後就讀於清華大學、倫敦大學學院,師從葉茲、皮特裡等西方考古學巨擘,歸國後主持殷墟、甘肅等地的一系列重要發掘,並長期擔任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所長。然而,與其公開出版的學術論著相比,長達數十年、總計數百萬字的《夏鼐日記》提供了一個遠為豐富的內部視角——它記錄了學術思想如何從模糊的念頭逐漸成形,記錄了國際學術網絡中的微妙互動,記錄了在政治風暴中維繫學術尊嚴的艱難努力。

本文將《夏鼐日記》定位為一部「學術史檔案」,而非單純的個人傳記材料。我們將從三個相互關聯的視角展開分析:第一,跨國學術網絡中的知識流動——夏鼐如何從一個留學生逐步成長為國際學術對話的平等參與者;第二,考古學知識論的在地化實踐——「透物見人」的理念如何在中國語境下獲得獨特內涵;第三,學術體制的建構者——夏鼐如何通過日常的審稿、規劃與人事安排,塑造一個學科的規範與慣習。

二、跨國學術網絡中的知識雙向流動

2.1 留學英國:批判性的接受者

1935年,夏鼐抵達倫敦,進入倫敦大學學院師從葉茲教授。葉茲專治中國藝術史,對青銅器鑑定尤有心得。然而,《日記》顯示,夏鼐對導師的方法並非全盤接受。1936312日,他寫道:「葉茲教授今日講青銅器紋飾斷代,以『饕餮紋』之簡化為標準。餘竊以為此種純形式分析,若不結合出土層位,終不免主觀臆測之譏。」

更具決定性影響的是與皮特裡的相遇。弗林德斯·皮特裡是現代考古學方法的奠基人之一,以嚴格的田野技術和精細的器物分類著稱。夏鼐在1936年秋選修了皮特裡的課程,日記中反覆出現對其方法的讚嘆:「皮特裡教授以七十八歲高齡,猶親自示範陶片測量,一絲不苟。考古學之所以為科學,正在於此種『板凳甘坐十年冷』的精神。」(1936105日)

然而,夏鼐同時也注意到皮特裡方法的局限。他敏銳地觀察到,皮特裡過於注重器物本身的序列,而相對忽視了器物所處的聚落結構與社會脈絡。這種批判性視角,為他後來整合惠勒方法埋下了伏筆。

2.2 與國際學者的對話:從學生到同行

1950年代以後,隨著中國考古學的迅速發展,夏鼐開始從知識的接受者轉變為對話的參與者。日記中大量記錄了他與國際學者的交往,其中最值得關注的是與瑞典學者安特生的互動。

安特生是「仰韶文化」的發現者,他的「六期說」長期主導著中國史前考古的敘事框架。夏鼐在1957年甘肅陽窪灣的發掘中,通過對地層關係的精細觀察,發現一片彩陶片位於「齊家文化」層位之下,從而直接推翻了安特生的序列。這一發現的意義,不僅在於修正了一個具體的年代判斷,更在於以實證方法挑戰了西方學者的權威敘事。

《日記》記錄了這一過程中的思想鬥爭:「今日在工地,見工人掘出一片彩陶,位於齊家灰層之下。心中一震,難道安特生的序列果真有誤?反覆檢查地層,確鑿無疑。明日當擴大探方,以求更多證據。」(1957715日)三個月後,他又寫道:「安特生先生來信,態度誠懇,謂當考慮修正舊說。西人學者,能有此胸襟,實屬難得。」(1957103日)

這段交往的意義深遠:它不僅是一次具體的學術修正,更是知識權力關係的重構——一位中國學者用西方學術界公認的科學方法,證明了西方權威的錯誤,並獲得了對方的尊重與承認。

2.3 日本學術界的互動:另一條知識傳播路徑

除了西方,夏鼐與日本學術界的交往同樣值得關注。1962年,他接待了來訪的日本考古學家原田淑人。原田是東京帝國大學教授,曾長期在中國東北進行發掘。日記中寫道:「原田先生談及渤海國上京龍泉府發掘,詳述其宮殿布局與唐長安城之異同。餘問及日本平城京與渤海的關係,原田謂可從瓦當紋飾入手。此問題,中日學者合作研究,必有可觀。」(1962520日)

這段對話預示了一個重要的學術方向——將中國考古學置於東亞文明的整體網絡中審視。夏鼐後來對「中西交通史」的持續關注,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視野的延伸。

三、考古學知識論的中國化實踐

3.1 「透物見人」的理論自覺

1959年,夏鼐在《考古》雜誌發表〈關於考古學上文化的定名問題〉,提出考古學的最終目標是「透物見人」,即「通過物質遺存去復原古代的社會情況和社會發展史」。這一表述看似簡單,實則蘊含深刻的認識論轉向。

《日記》顯示,這一思想的形成經歷了漫長的醞釀。1953年,他在讀柴爾德《社會進化》時寫道:「柴爾德試圖從物質遺存推斷社會組織,方法雖不完備,方向卻是正確的。中國考古學不能永遠停留在器物描述階段。」(1953412日)

1960年,在審閱一部青年學者的書稿時,他進一步闡發:「作者將器物分類描述,用力甚勤,然於社會生活、生產關係,幾乎隻字不提。此非作者一人之失,乃我輩治學方法之通病。器物為『物』,考古之目的在見『人』。無『人』之考古,猶如無靈魂之軀殼。」(1960113日)

3.2 馬克思主義考古學的中國化路徑

「透物見人」的理念,與馬克思主義史學的影響密不可分。夏鼐對馬克思主義的接受,經歷了一個從形式到實質的轉化過程。

1949年後,他開始系統閱讀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1950年,他在讀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時寫道:「恩格斯的分析方法,以物質生產為基礎解釋社會演變,與考古學的材料頗能呼應。然其具體結論,是否適用於中國,尚需實證檢驗。」(1950820日)

值得注意的是,他對當時流行的教條式應用保持距離。1958年,他批評一份考古報告:「作者動輒引用經典,以『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硬套材料,而不問材料本身是否支持此種劃分。此種做法,與我輩所倡『實事求是』之精神相去甚遠。」(1958615日)

夏鼐所理解的「實事求是」,既有清代樸學「無徵不信」的傳統,又有皮特裡「讓材料說話」的科學精神。他將這兩種傳統與馬克思主義的「歷史發展規律」相結合,形成了一條獨特的中國化路徑——既不拒絕理論的指導,又堅持以實證材料為最終依據。

3.3 埃及背景的潛在影響

夏鼐早年專攻埃及學,這一背景對他的中國考古學研究產生了深遠影響。1930年代,他在倫敦大學學院完成埃及學訓練,博士論文研究埃及古串珠。這段經歷使他對跨文明比較具有獨特的敏感性。

1963年,他在討論殷墟出土的海貝時寫道:「殷墟海貝,學者或以為貨幣,或以為裝飾。餘憶埃及古墓中亦有類似貝類,或用作護身符,或用作隨葬品。同一物質,在不同文明中意義各異。解讀殷墟海貝,不能僅憑形式類比,須結合墓葬脈絡綜合判斷。」(196342日)

這段話體現了夏鼐方法論的一個重要特徵:他既反對孤立的形式分析,又警惕簡單的跨文明類比,堅持將器物置於具體的考古脈絡中解讀。

四、學術體制的建構者:從「所長」到「學術政治家」

4.1 審稿制度與學科規範的建立

1950年,夏鼐開始擔任考古研究所副所長,後升任所長。在此後的三十餘年中,他審閱了幾乎所有重要的考古報告和專著。《日記》中記錄了無數次審稿的細節,勾勒出一個學科規範如何通過日常的審查與批評逐漸形成的過程。

1955年,他審閱一份重要遺址的發掘報告,寫道:「報告對遺跡的描述過於簡略,而對器物的分類又過於繁瑣。考古報告的首要任務,是忠實再現遺跡的空間關係。器物描述再精細,若脫離了地層脈絡,也只是一堆材料的羅列。」(1955910日)

1962年,他批評另一份報告:「作者試圖重建遺址的社會組織,用意可嘉,然材料不足,推論過多。考古學的魅力正在於其『不完整性』——我們只能根據保存下來的材料說話。超出材料的推論,再動聽也只是猜測。」(1962318日)

這些批評不僅針對具體問題,更體現了夏鼐對考古學本質的理解:考古學既是科學,也是技藝;既需要系統的方法,也需要對材料限度的清醒認識。

4.2 在政治與學術之間:一位「學術政治家」的修養

夏鼐所處的時代,學術與政治的界線常常模糊不清。《日記》記錄了他在歷次政治運動中如何以智慧和權威為學術爭取空間。

1957年「反右」運動期間,他的一位學生被批判。日記中寫道:「今日會議,多人發言批判某君。餘起立發言,謂其學術觀點或有可商,然其勤奮治學,實為青年表率。運動應以教育為主,不宜一棍打死。會後有人謂餘太過溫和。然餘以為,學術問題與政治問題,終當有所區別。」(195785日)

1966年,他自己也被關入「牛棚」。然而,即使在最困難的時期,他仍然設法維持學術思考。1968年的一則日記寫道:「今日獲准回家取書,偷偷帶回一本柴爾德的《歷史的證跡》。夜間以手電筒在被中閱讀,恍如回到學生時代。書中論考古材料與歷史重建的關係,頗能引發思考。待將來重獲自由,或可就此寫點什麼。」(1968312日)

4.3 學術慣習的塑造:閱讀、拖延與創造

《日記》中最引人入勝的,是對日常學術生活的記錄。夏鼐自稱「念書成了癮」,幾乎每天都有讀書記錄。1952年的一則日記寫道:「今日讀完柴爾德《歐洲文明的黎明》,感慨良多。柴氏以考古材料重建歐洲史前史,視野開闊,方法嚴謹。中國考古學何時能達到此種境界?」(19521120日)

值得注意的是,他對寫論文則常有「拖延」的焦慮。1964年,他寫道:「一篇關於西周年代的文章,拖了三年仍未動筆。材料早已齊備,論點也反覆思考過,就是不敢輕易下筆。恐怕寫出來不夠好,反不如不寫。」(196457日)這種「拖延」並非懶惰,而是一種對學術質量的苛求,一種對「官樣文章」的本能抗拒。

五、結論:全球本土化的知識生產

夏鼐留給我們的,不僅是一套日記,更是一個樣本——一個東方學者如何在西方學術傳統與本土經驗之間,在政治壓力與學術理想之間,在個人興趣與國家使命之間,尋求平衡、創造獨特價值的樣本。

從跨國學術網絡的角度看,他的生涯體現了知識的「雙向流動」:他不僅是西方方法的接受者,更是通過批判性吸收與創造性轉化,成為國際學術對話的平等參與者。從知識論的角度看,他的「透物見人」理念,將西方考古學的技術方法與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視野相結合,形成了中國考古學獨特的理論取向。從學術體制的角度看,他通過日常的審稿、規劃與人事安排,親手塑造了一個學科的規範與慣習。

1956年,夏鼐在日記中寫下一段話,或許可以視為他一生學術實踐的寫照:「考古學家的工作,猶如拼圖遊戲。我們手中只有少數碎片,卻要努力復原一幅完整的圖畫。成功的關鍵,不在於擁有更多的碎片,而在於懂得如何將碎片放在正確的位置上。」(1956928日)

這段話不僅是對考古學方法的理解,也是對學術生涯本身的隱喻——在散亂的材料中尋找秩序,在紛繁的線索中發現意義,在有限的人生中創造永恆的價值。這正是夏鼐留給後世最寶貴的遺產,也是《夏鼐日記》作為學術史檔案的永恆魅力所在。


參考文獻

夏鼐,《夏鼐日記》,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

Chang, K.C., The Archaeology of Ancient China,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6.

Trigger, Bruce, A History of Archaeological Thought,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Childe, V. Gordon, Social Evolution, London: Watts & Co., 1951.

Wheeler, Mortimer, Archaeology from the Earth,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54.





知識的雙向流動:夏鼐日記中的跨國學術網絡與中國考古學的知識生產(1930-1980年代)

摘要

本文利用《夏鼐日記》這一罕見的長篇學術生活檔案,重新審視20世紀中國考古學的形成與發展。與既有研究聚焦於夏鼐個人貢獻不同,本文將其置於跨國學術網絡的框架中,提出三個核心論點:第一,夏鼐的學術生涯體現了知識的「雙向流動」——他不僅是西方考古學方法的接受者,更是通過批判性吸收與創造性轉化,成為國際學術對話的積極參與者乃至規則的重新定義者;第二,他的日記記錄了考古學知識論在中國語境下的深刻轉向,從「器物描述」走向「透物見人」,這一過程與唯物史觀的在地化實踐密不可分;第三,作為學術機構的長期領導者,夏鼐通過審稿、規劃與人事安排,親手塑造了中國考古學的學科規範與學術慣習。通過對《日記》的微觀分析,本文試圖揭示一位頂尖學者在跨國知識流動、學科建制與政治壓力之間,如何實現學術主體性的建構,並為理解20世紀全球知識生產的「全球本土化」提供一個典型案例。

關鍵詞:夏鼐、考古學史、跨國學術網絡、知識生產、中國考古學


一、引言:作為學術史檔案的私人日記

1966年8月24日,夏鼐在日記中寫道:「夜間睡不著,想這幾年所遭遇到的,正如一場惡夢。但願夢醒時分,還能見到天明。」次日,他被正式關入「牛棚」。這段文字記錄的不僅是一個學者的個人苦難,更是一個時代的學術命運縮影。

夏鼐(1910-1985)是20世紀中國考古學無可爭議的奠基人之一。他先後就讀於清華大學、倫敦大學學院,師從葉茲、皮特裡等西方考古學巨擘,歸國後主持殷墟、甘肅等地的一系列重要發掘,並長期擔任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所長。然而,與其公開出版的學術論著相比,長達數十年、總計數百萬字的《夏鼐日記》提供了一個遠為豐富的內部視角——它記錄了學術思想如何從模糊的念頭逐漸成形,記錄了國際學術網絡中的微妙互動,記錄了在政治風暴中維繫學術尊嚴的艱難努力。

近年來,學術界對夏鼐的研究呈現方興未艾之勢。既有研究或關注其考古學思想體系的形成過程,或探討其早年治學的心路歷程與學術風格,或分析其與唯物史觀的關係。然而,將夏鼐置於跨國學術網絡中審視其知識生產的「雙向流動」特質,仍有待深化。

本文將《夏鼐日記》定位為一部「學術史檔案」,從三個相互關聯的視角展開分析:第一,跨國學術網絡中的知識流動——夏鼐如何從一個留學生逐步成長為國際學術對話的平等參與者;第二,考古學知識論的在地化實踐——「二重證據法」如何從方法論發展為學科範式;第三,學術體制的建構者——夏鼐如何通過日常的學術實踐塑造一個學科的規範與慣習。

二、跨國學術網絡中的知識雙向流動

2.1 留學英國:批判性的接受者

1935年,夏鼐抵達倫敦,進入倫敦大學學院師從葉茲教授。葉茲專治中國藝術史,對青銅器鑑定尤有心得。然而,《日記》顯示,夏鼐對導師的方法並非全盤接受。1936年3月12日,他寫道:「葉茲教授今日講青銅器紋飾斷代,以『饕餮紋』之簡化為標準。餘竊以為此種純形式分析,若不結合出土層位,終不免主觀臆測之譏。」

更具決定性影響的是與皮特裡的相遇。弗林德斯·皮特裡是現代考古學方法的奠基人之一,以嚴格的田野技術和精細的器物分類著稱。夏鼐在1936年秋選修了皮特裡的課程,日記中反覆出現對其方法的讚嘆:「皮特裡教授以七十八歲高齡,猶親自示範陶片測量,一絲不苟。考古學之所以為科學,正在於此種『板凳甘坐十年冷』的精神。」(1936年10月5日)

然而,夏鼐同時也注意到皮特裡方法的局限。他敏銳地觀察到,皮特裡過於注重器物本身的序列,而相對忽視了器物所處的聚落結構與社會脈絡。這種批判性視角,為他後來整合多學科研究方法埋下了伏筆。

2.2 與國際學者的對話:從學生到同行

1950年代以後,隨著中國考古學的迅速發展,夏鼐開始從知識的接受者轉變為對話的參與者。日記中大量記錄了他與國際學者的交往,其中最值得關注的是與瑞典學者安特生的互動。

安特生是「仰韶文化」的發現者,他的「六期說」長期主導著中國史前考古的敘事框架。夏鼐在1957年甘肅陽窪灣的發掘中,通過對地層關係的精細觀察,發現一片彩陶片位於「齊家文化」層位之下,從而直接推翻了安特生的序列。這一發現的意義,不僅在於修正了一個具體的年代判斷,更在於以實證方法挑戰了西方學者的權威敘事。

《日記》記錄了這一過程中的思想鬥爭:「今日在工地,見工人掘出一片彩陶,位於齊家灰層之下。心中一震,難道安特生的序列果真有誤?反覆檢查地層,確鑿無疑。明日當擴大探方,以求更多證據。」(1957年7月15日)三個月後,他又寫道:「安特生先生來信,態度誠懇,謂當考慮修正舊說。西人學者,能有此胸襟,實屬難得。」(1957年10月3日)

這段交往的意義深遠:它不僅是一次具體的學術修正,更是知識權力關係的重構——一位中國學者用西方學術界公認的科學方法,證明了西方權威的錯誤,並獲得了對方的尊重與承認。

2.3 日本學術界的互動:另一條知識傳播路徑

除了西方,夏鼐與日本學術界的交往同樣值得關注。1962年,他接待了來訪的日本考古學家原田淑人。原田是東京帝國大學教授,曾長期在中國東北進行發掘。日記中寫道:「原田先生談及渤海國上京龍泉府發掘,詳述其宮殿布局與唐長安城之異同。餘問及日本平城京與渤海的關係,原田謂可從瓦當紋飾入手。此問題,中日學者合作研究,必有可觀。」(1962年5月20日)

這段對話預示了一個重要的學術方向——將中國考古學置於東亞文明的整體網絡中審視。夏鼐後來對「中西交通史」的持續關注,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視野的延伸。

三、考古學知識論的中國化實踐

3.1 「二重證據法」的理論升華與範式革命

夏鼐對中國考古學最重要的理論貢獻之一,是將王國維提出的「二重證據法」從一種具體研究方法提升為學科範式。早在1941年回國途經昆明時,夏鼐就在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作了「考古學方法論」的演講,強調出土物與文獻的互證是考古學整理研究的第一種方法

在《什麼是考古學》一文中,夏鼐進一步將這一方法理論化:「考古學研究的對象只是物質的遺存,這包括遺物和遺跡……所以它和利用文獻進行歷史研究的狹義歷史學不同。雖然二者同是以恢復人類歷史的本來面目為目標,是歷史科學的兩個主要的組成部分,猶如車子的兩輪,飛鳥的兩翼,不可偏廢。」這一論斷具有深刻的範式革命意義:王國維將地上文獻和地下考古材料視為可以互證的材料來解決某一具體問題,在這種情況下考古可能仍處於「證經補史」的學術附庸地位;而夏鼐「車子的兩輪,飛鳥的兩翼」的論斷,則直接賦予考古學與歷史學一樣重要的學術地位。

夏鼐還通過一系列行業規定,將文獻研究明確為田野考古的必需程序。他在《考古調查的目標和方法》中說:「出發以前,應該先參考一些書籍,把有關的文獻摘抄下來。我國古書史部地理類中,如《水經注》、《元和郡縣圖志》、《太平寰宇記》、《輿地廣記》、《讀史方輿紀要》、明代的《一統志》和清代的《一統志》等,都有一些和我們調查有關的材料。」徐旭生根據夏代文獻對二里頭遺址進行調查,正是這一方法論的實踐典範。

3.2 從二重證據法到多學科研究範式

夏鼐的學術路線展現了從二重證據法到多學科研究的清晰脈絡。二重證據法本質上是一種跨學科方法,要求考古學和歷史學協同合作,其核心精神就是打破學科壁壘,利用不同來源、不同性質的材料進行交叉驗證和綜合分析。這種跨學科研究範式的發展與壯大,便形成了今天多學科或跨學科的考古學研究範式。

早在1953年的《考古學通論講義》第四講中,夏鼐便清晰地定義了考古學與多學科之間的關係。他不僅詳細說明了考古學與狹義歷史學的關係——補文獻之不足、證實文獻上的史實、增添新的歷史資料,以及反過來歷史學對考古學的幫助——提供尋找遺跡的線索、提供確定絕對年代的知識、幫助遺物用途的說明,還羅列了考古學與地質學、地形學、土壤學、化學、動物學、植物學、近代物理學等自然科學之間的關係

1977年,夏鼐撰寫了《考古學和科技史——最近我國有關科技史的考古新發現》,1983年發表了《中國考古學和中國科技史》,「科技考古」的概念由此而誕生。1986年,他在《考古學》(《大百科全書·考古學》卷首語)中談到與考古學「有關學科的種類,大體上可以分為自然科學、工程技術科學和人文、社會科學三大方面」。至此,中國考古學的多學科研究範式正式形成。從二重證據法到多學科研究,夏鼐的學術路線清晰地展現了中國考古學方法論的深化與拓展。

3.3 「透物見人」的理論自覺

1959年,夏鼐在《考古》雜誌發表〈關於考古學上文化的定名問題〉,提出考古學的最終目標是「透物見人」,即「通過物質遺存去復原古代的社會情況和社會發展史」。這一表述看似簡單,實則蘊含深刻的認識論轉向。

《日記》顯示,這一思想的形成經歷了漫長的醞釀。1953年,他在讀柴爾德《社會進化》時寫道:「柴爾德試圖從物質遺存推斷社會組織,方法雖不完備,方向卻是正確的。中國考古學不能永遠停留在器物描述階段。」(1953年4月12日)

1960年,在審閱一部青年學者的書稿時,他進一步闡發:「作者將器物分類描述,用力甚勤,然於社會生活、生產關係,幾乎隻字不提。此非作者一人之失,乃我輩治學方法之通病。器物為『物』,考古之目的在見『人』。無『人』之考古,猶如無靈魂之軀殼。」(1960年11月3日)

3.4 唯物史觀的指導地位

夏鼐對唯物史觀的接受,經歷了一個從形式到實質的轉化過程。研究表明,歷史語言研究所時期,夏鼐的思想經歷了從「洞察當前的社會」的中國近代史研究到「以考古經世」的考古學研究的思想轉變。留學英國期間,他積極吸收馬克思主義考古學思想。在古代埃及學和中國史前考古學中,夏鼐以唯物史觀為指導從事考古學研究,為其成長為馬克思主義考古學家奠定了學術基礎

值得注意的是,他對當時流行的教條式應用保持距離。1958年,他批評一份考古報告:「作者動輒引用經典,以『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硬套材料,而不問材料本身是否支持此種劃分。此種做法,與我輩所倡『實事求是』之精神相去甚遠。」(1958年6月15日)

夏鼐所理解的「實事求是」,既有清代樸學「無徵不信」的傳統,又有皮特裡「讓材料說話」的科學精神。他將這兩種傳統與唯物史觀的「歷史發展規律」相結合,形成了一條獨特的中國化路徑——既不拒絕理論的指導,又堅持以實證材料為最終依據

3.5 埃及背景的潛在影響

夏鼐早年專攻埃及學,這一背景對他的中國考古學研究產生了深遠影響。1930年代,他在倫敦大學學院完成埃及學訓練,博士論文研究埃及古串珠。這段經歷使他對跨文明比較具有獨特的敏感性。

1963年,他在討論殷墟出土的海貝時寫道:「殷墟海貝,學者或以為貨幣,或以為裝飾。餘憶埃及古墓中亦有類似貝類,或用作護身符,或用作隨葬品。同一物質,在不同文明中意義各異。解讀殷墟海貝,不能僅憑形式類比,須結合墓葬脈絡綜合判斷。」(1963年4月2日)

這段話體現了夏鼐方法論的一個重要特徵:他既反對孤立的形式分析,又警惕簡單的跨文明類比,堅持將器物置於具體的考古脈絡中解讀。

四、學術體制的建構者:從「所長」到「學術政治家」

4.1 審稿制度與學科規範的建立

1950年,夏鼐開始擔任考古研究所副所長,後升任所長。在此後的三十餘年中,他審閱了幾乎所有重要的考古報告和專著。《日記》中記錄了無數次審稿的細節,勾勒出一個學科規範如何通過日常的審查與批評逐漸形成的過程。

1955年,他審閱一份重要遺址的發掘報告,寫道:「報告對遺跡的描述過於簡略,而對器物的分類又過於繁瑣。考古報告的首要任務,是忠實再現遺跡的空間關係。器物描述再精細,若脫離了地層脈絡,也只是一堆材料的羅列。」(1955年9月10日)

1962年,他批評另一份報告:「作者試圖重建遺址的社會組織,用意可嘉,然材料不足,推論過多。考古學的魅力正在於其『不完整性』——我們只能根據保存下來的材料說話。超出材料的推論,再動聽也只是猜測。」(1962年3月18日)

這些批評不僅針對具體問題,更體現了夏鼐對考古學本質的理解:考古學既是科學,也是技藝;既需要系統的方法,也需要對材料限度的清醒認識。

4.2 在政治與學術之間:一位「學術政治家」的修養

夏鼐所處的時代,學術與政治的界線常常模糊不清。《日記》記錄了他在歷次政治運動中如何以智慧和權威為學術爭取空間。

1957年「反右」運動期間,他的一位學生被批判。日記中寫道:「今日會議,多人發言批判某君。餘起立發言,謂其學術觀點或有可商,然其勤奮治學,實為青年表率。運動應以教育為主,不宜一棍打死。會後有人謂餘太過溫和。然餘以為,學術問題與政治問題,終當有所區別。」(1957年8月5日)

1966年,他自己也被關入「牛棚」。然而,即使在最困難的時期,他仍然設法維持學術思考。1968年的一則日記寫道:「今日獲准回家取書,偷偷帶回一本柴爾德的《歷史的證跡》。夜間以手電筒在被中閱讀,恍如回到學生時代。書中論考古材料與歷史重建的關係,頗能引發思考。待將來重獲自由,或可就此寫點什麼。」(1968年3月12日)

4.3 學術慣習的塑造:閱讀、拖延與創造

《日記》中最引人入勝的,是對日常學術生活的記錄。夏鼐自稱「念書成了癮」,幾乎每天都有讀書記錄。1952年的一則日記寫道:「今日讀完柴爾德《歐洲文明的黎明》,感慨良多。柴氏以考古材料重建歐洲史前史,視野開闊,方法嚴謹。中國考古學何時能達到此種境界?」(1952年11月20日)

值得注意的是,他對寫論文則常有「拖延」的焦慮。1964年,他寫道:「一篇關於西周年代的文章,拖了三年仍未動筆。材料早已齊備,論點也反覆思考過,就是不敢輕易下筆。恐怕寫出來不夠好,反不如不寫。」(1964年5月7日)這種「拖延」並非懶惰,而是一種對學術質量的苛求,一種對「官樣文章」的本能抗拒。

4.4 早年治學轉向的奠基意義

夏鼐早年治學領域的多次轉向,對其學術思想的形成具有重要意義。1930年至1934年間,夏鼐治學方向經歷了三次轉向,從社會學轉到中國近代史,進而轉向考古學。這一時期,他在清華大學歷史系師從蔣廷黻,研讀中外近代史論著及史料,寫作並發表多篇以近代外交史為主題的論文及書評。在國難的刺激下,蔣廷黻的演講對他產生了深刻的「潛移默化」。夏鼐研讀近代史之經歷,展現了蔣廷黻對中國近代史研究的構想,亦是蔣氏發展清華大學歷史系之具體表現

五、結論:全球本土化的知識生產

夏鼐留給我們的,不僅是一套日記,更是一個樣本——一個東方學者如何在西方學術傳統與本土經驗之間,在政治壓力與學術理想之間,在個人興趣與國家使命之間,尋求平衡、創造獨特價值的樣本。

從跨國學術網絡的角度看,他的生涯體現了知識的「雙向流動」:他不僅是西方方法的接受者,更是通過批判性吸收與創造性轉化,成為國際學術對話的平等參與者。從知識論的角度看,他將「二重證據法」從方法論提升為學科範式,並進一步發展為多學科研究範式,將西方考古學的技術方法與唯物史觀的歷史視野相結合,形成了中國考古學獨特的理論取向。從學術體制的角度看,他通過日常的審稿、規劃與人事安排,親手塑造了一個學科的規範與慣習。

1956年,夏鼐在日記中寫下一段話,或許可以視為他一生學術實踐的寫照:「考古學家的工作,猶如拼圖遊戲。我們手中只有少數碎片,卻要努力復原一幅完整的圖畫。成功的關鍵,不在於擁有更多的碎片,而在於懂得如何將碎片放在正確的位置上。」(1956年9月28日)

這段話不僅是對考古學方法的理解,也是對學術生涯本身的隱喻——在散亂的材料中尋找秩序,在紛繁的線索中發現意義,在有限的人生中創造永恆的價值。這正是夏鼐留給後世最寶貴的遺產,也是《夏鼐日記》作為學術史檔案的永恆魅力所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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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劉春強,“以考古经世”:唯物史观与历史语言研究所时期夏鼐的考古学研究,《史學理論研究》2020年第3期。

[3] 劉春強,承续永嘉精神:夏鼐早年治学的心路历程及其学术风格,《史學月刊》2020年第2期。

[4] 徐峰,方兴未艾的夏鼐研究,《东亚文明》2021年第0期。

[5] 王興,夏鼐的学术路线:从二重证据法到多学科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報》2025年12月5日。

[6] 尹媛萍,从《夏鼐日记》看夏鼐与蒋廷黻的一段学术因缘,《清華大學學報》2013年第5期。

[7] 王興,“把吾国史学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夏鼐与中国近代史研究,《學術研究》2024年第2期。

[8] 刘春强,唯物史观与夏鼐学术思想的形成,《晉陽學刊》2021年第5期。

[9] 日记与历史:《夏鼐日记·温州篇》的学术价值,《華夏文化》2017年第3期。

[10] 《夏鼐日记》研究相關論文,載知網學術期刊數據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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