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
針對《夏鼐日記》中1935年(民國二十四年)的內容,這一年是他人生中極具轉折意義的一年,標誌著他從一名清華大學畢業生轉變為遠赴英倫深造的考古學學子。以下是對1935年日記內容的重點分析:
一、 殷墟發掘與學術定向
1935年上半年,夏鼐在導師傅斯年與李濟的指導下,參與了安陽殷墟(西北岡王陵區)的發掘工作。
- 田野實踐的洗禮:日記詳盡記錄了發掘現場的細節,包括地層觀察、器物出土情況以及與梁思永等前輩共事的經歷。
- 內心的掙扎與抉擇:當時的他對於是否投身考古學仍有遲疑。他在日記中曾自嘲田野工作的艱辛,並對自己是否能成為一流水準的考古學家感到不確定。然而,正是這段經驗為他日後在倫敦學習科學考古方法奠定了堅實基礎。
二、 留學之路:從上海到倫敦
1935年8月,夏鼐告別祖國,開始了為期數年的留學生涯。
- 啟程赴英:日記記錄了他於8月7日由上海放洋,並於9月抵達倫敦。
- 初抵異邦的觀察:他在日記中描述了長途航行的見聞以及初到倫敦時對西方社會、學術環境的初步印象。
三、 倫敦大學學院(UCL)的初步學習
抵英後,夏鼐在倫敦大學學院(UCL)註冊,並在科特奧德藝術學院(Courtauld
Institute of Art)跟隨葉茲(W.P.
Yetts)教授學習中國考古學。
- 學術批判精神:日記展現了他敏銳且嚴謹的學術態度。他對葉茲教授在中文能力與考古專業上的不足表達了直率的批評。
- 博物館的頻繁訪問:從9月開始,他密集訪問大英博物館(British
Museum)及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V&A)。他在日記中精準地指出,這些著名博物館對中國文物的鑑定與斷代常有疏漏。
四、 家國情懷與學術自強
1935年的日記中流露出強烈的使命感。
- 學術自立的願望:他在致傅斯年與李濟的信函(以及日記草稿)中感嘆:「中國考古學實乃一片處女地,唯望異日能作一園丁,拿起鋤頭,化荒蕪為園囿。」
- 反思外國研究:他認為中國人必須擁有自己的考古學研究,否則連本國歷史都要依賴外國人的報告,這是學者的恥辱。
五、 核心主題總結
在1935年的日記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從「為求職而學考古」轉向「為學問與民族而學考古」的夏鼐。這一年日記的核心主題包括:
- 實證主義的深化:無論是田野記錄還是博物館觀察,都強調準確、系統的科學記錄。
- 比較考古學的萌芽:他在日記中提到透過比較實物與文獻來研究文明,這預示了他後來轉向埃及學並最終回歸中國考古的廣闊視野。
- 學術社群的建立:這一年他與吳晗、梁方仲等友人的書信往來,展現了當時中國年輕學人憂國憂民且精勤治學的羣像。
這一年的內容不僅是夏鼐個人的成長史,更是中國近代考古學與西方學術體系正式接軌的重要歷史見證。
根據《夏鼐日記》及相關學術研究,1935年是夏鼐「出國留學」的元年,而1936年(民國二十五年)則是他學術生涯中最關鍵的轉折與奠基之年。這一年,他完成了從「藝術史式考古」向「科學考古學」的轉向,並正式開啟了與埃及學的長久緣分。
以下是對1936年日記內容的核心分析:
一、 學術思想的轉折:棄「葉」投「格」
1936年上半年,夏鼐在倫敦大學考陶爾德藝術學院(Courtauld
Institute)跟隨葉茲(W. P. Yetts)教授學習中國考古。但他對當時的教學感到強烈不滿:
- 對導師的批評:他在日記中直言葉茲教授的專業深度不足,且過於偏重藝術審美而輕視科學發掘。
- 關鍵會面(3月11日):夏鼐應約拜見倫敦大學學院(UCL)的格蘭維爾(Stephen
Glanville)教授,商討轉學埃及學的可能性。
- 致梅貽琦信函(4月11日):他正式寫信給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請求延長留英年限並轉入埃及學系。他認為留學的目的應是掌握西方最先進的考古技術與方法,而非僅僅重複已知的中國歷史。
- 正式轉學(7月):他如願轉入UCL,師從格蘭維爾,這決定了他後半生在埃及學與珠飾研究上的學術成就。
二、 實踐技能的磨練:惠勒的影響
在轉學的過渡期,夏鼐並沒有停止實踐:
- 倫敦博物館實習(1月15日開始):他跟隨著名的**惠勒博士(Mortimer
Wheeler)**夫婦學習田野考古法、博物館管理及繪圖。
- 技術掌握:日記中詳細記錄了他學習洗滌青銅器、修補與黏合陶片、測繪遺址等技術過程。這段經歷補足了他之前在殷墟發掘中缺乏的「室內整理」與「精細技術」。
三、 首赴埃及:田野發掘的開端
1936年底,夏鼐正式進入埃及考古的實踐領域:
- 啟程(12月8日):他隨英國調查團赴埃及,參加**阿爾曼特(Armant)**遺址的調查與發掘。這不僅是他首次親歷異國田野,也為他後來撰寫博士論文《古埃及串珠》積累了第一手材料。
四、 家國情懷與民族自尊
身處異鄉,1936年的日記中充滿了對國難的憂心:
- 學術自強感:他在7月致友人李光宇的信中強調:「一個自稱為古文明國的人民,必須擁有自己的考古學」。他對外國學者在中國文物鑑定上的失誤感到痛心,立志回國後建立科學的中國考古體系。
- 對時局的關注:日記中反映了他對國內抗日形勢的密切關注,常因「身在海外不能盡責」而感到羞愧。
五、 總結:1936年的指標意義
如果說1935年是夏鼐邁向世界,那麼1936年就是他**「選定道路」**的一年。
- 方法論的轉向:從文獻與藝術賞析轉向以地層學、類型學為核心的實證考古。
- 國際視野的確立:透過與惠勒、格蘭維爾等頂尖學者的交流,他將中國考古學置於世界文明比較的視野下。
- 學術身分的轉變:從一名對考古感到徬徨的學生,成長為一名具備專業技術與明確學術目標的埃及學研究者。
【註】:雖然1936年國內發現了良渚遺址,但當時夏鼐遠在倫敦,他對「良渚文化」的正式命名要等到20多年後的1959年。
根據《夏鼐日記》及相關研究資料,**1937年(民國二十六年)**是夏鼐學術生涯中「厚積薄發」的一年。這一年,他不僅深化了在倫敦的學術訓練,更在抗日戰爭爆發的國難時刻,以實際行動實踐了「學術報國」的理想,並首次踏上埃及的土地進行田野發掘。
以下是對1937年日記內容的重點分析:
一、 跨學科的學術深造
1937年,夏鼐在倫敦大學學院(UCL)師從格蘭維爾(Stephen
Glanville)教授,全面系統地學習埃及學。
- 課程廣度:日記記錄了他修讀的豐富課程,包括埃及歷史、宗教史、象形文字文獻閱讀、近東上古史、上古美術史,甚至涵蓋了地質學、人體測量學和人類學。
- 學術視野:他認為考古學必須有人類學的根基,且中國考古學應以埃及考古學的成熟規模為榜樣,這展現了他超越同儕的國際化視野。
二、 戰爭爆發與民族憂患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對遠在倫敦的夏鼐產生了巨大的心理衝擊:
- 知識精英的反應:作爲當時海外留學生的代表,夏鼐的日記詳細記錄了他對戰事的極度關注。在國難當頭之際,他常感到身處異鄉、無法直接參與抗戰的痛苦與慚愧。
- 學術救國的信念:儘管國內戰火紛飛,他並未意志消沉,反而更加堅定地投入研究。他深信,唯有掌握最先進的考古科學方法,回國後建立起中國人自己的學術體系,才是長遠的報國之道。
三、 首赴埃及:田野工作的開端
1937年底,夏鼐迎來了他學術生涯的一個里程碑——第一次前往埃及參與發掘:
- 阿爾曼特(Armant)發掘:1937年冬,他跟隨英國「埃及探索協會」(Egypt
Exploration Society)前往埃及,參加阿爾曼特遺址的調查與發掘。
- 內心的告白(12月23日):在前往埃及的顛簸客船上,他在日記中寫下了著名的心路歷程。儘管旅途辛勞、思鄉心切,但他表示一旦踏上陸地便「雄心不已」,急於投入神往已久的考古實踐。
四、 核心研究:古代埃及串珠
這一年也是他博士論文《古代埃及串珠》(Ancient
Egyptian Beads)研究的關鍵期:
- 方法論的建立:他開始在大英博物館及各大收藏機構進行大規模的資料收集。他為皮特里(Flinders Petrie)收藏的近兩千枚串珠親手製作了詳細的卡片,這項研究後來成為埃及學中串珠分類與研究的經典之作。
五、 1937年的指標意義
- 從理論到實踐:1937年是他將倫敦所學的考古理論轉化為埃及田野實踐的過渡點。
- 學術格局的跨越:他確立了「以世界考古學方法解決中國問題」的格局,致力於讓中國考古學脫離單純的「古董鑑賞」。
- 戰火下的學術堅守:在1937年的動盪局勢下,夏鼐展現了中國知識分子在逆境中不懈追求學術真理的精神意志。
這一年日記所呈現的,是一個在戰火與學術、鄉愁與雄心之間掙扎卻愈發堅強的學子形象,也為他日後成為「中國考古學的一代宗師」奠定了堅實基礎。
1938年(民國二十七年)是夏鼐(字作銘)學術生涯中從「理論學習」跨向「國際田野實踐」並確立博士研究方向的關鍵一年。這一年他的足跡跨越了埃及、巴勒斯坦與英國,日記中詳盡記錄了他對西方考古學技術的深度吸收,以及在國難深重之時,海外學子的焦慮與使命感。
以下是對1938年日記內容的重點分析:
一、 埃及與巴勒斯坦的田野實踐(1月至4月)
1938年初,夏鼐作為英國「埃及探索協會」(EES)的成員,在埃及進行了高強度的田野發掘。
- 阿爾曼特(Armant)發掘:他在埃及阿爾曼特遺址參與發掘工作至春天。這段經歷讓他親身體會到西方科學考古中極其嚴密的記錄與測繪系統。
- 巴勒斯坦之行與會見大師:4月,他前往巴勒斯坦的特爾拉基士(Tell
ed-Duweir)遺址考察,並在耶路撒冷拜會了已退休的考古學泰斗弗林德斯·皮特里(Flinders Petrie)。這次會面對他後來決定以「串珠」作為博士論文題目具有深遠影響。
- 歸程見聞:4月8日,他由亞歷山大港啟程,經義大利那不勒斯返回倫敦。日記中記錄了他在旅途中對地中海沿岸古蹟的考察與思考。
二、 博士研究的啟動:古埃及串珠(5月起)
返回倫敦後,夏鼐正式進入了博士論文的預備與撰寫階段。
- 串珠編目工作:5月1日開始,他受導師格蘭維爾(Stephen
Glanville)委託,開始對倫敦大學學院(UCL)所藏的皮特里串珠進行系統性的編目與分類。
- 科研方法論:他在日記中展現了極其嚴謹的治學態度,親手製作了數千張串珠資料卡片,這項研究後來成為埃及學中關於串珠分類與斷代的權威之作。
- 學術獎助金:6月,因其出色的研究能力,導師格蘭維爾致函推薦他申請博士獎學金,稱其為「出類拔萃的學生」。
三、 對考古方法論的深度思辨
1938年的日記反映了夏鼐對「科學考古」的推崇與對舊式學風的批判。
- 研讀惠勒報告:8月27日,他在日記中記錄閱讀莫蒂默·惠勒(Mortimer Wheeler)關於羅馬遺址發掘的報告,讚嘆其「搜集證據與整理發表之精粹」,並視其為田野工作的楷模。
- 學術自強:他在日記中多次反思,認為中國考古學若要自立,必須引進這種系統化的科學方法,而非僅停留在文獻考據或古物鑑賞。
四、 戰火下的海外焦慮與愛國情懷
1938年正值抗日戰爭進入武漢會戰等慘烈階段,身在倫敦的夏鼐內心極不平靜。
- 國難時刻的痛苦:日記中充滿了對國內戰事的關注與憂慮。他在1938年的多篇記錄中提到,每當讀到國內淪陷的消息,常感到「肉體與精神都十分苦痛」,自責於身處安寧的倫敦書齋。
- 以學報國:這種焦慮最終轉化為一種更堅定的動力。他認為自己肩負著為中國考古學引進「科學火種」的責任。他在與傅斯年、李濟等人的通信(日記中留有草稿)中表達了學成後立即回國服務的決心。
五、 核心主題總結:1938年的意義
- 從「學生」到「學者」:1938年是他正式開啟博士研究的一年,也是他被西方學術界認可其獨立研究能力的一年。
- 田野經驗的國際化:透過埃及與巴勒斯坦的洗禮,他掌握了當時世界最頂尖的層位學與類型學技術。
- 學術性格的定型:日記中體現了他後來那種「鐵面無私、科學嚴謹」的考古宗師氣質的萌芽。
這一年,夏鼐在倫敦的書齋與埃及的黃沙之間,為未來中國考古學的科學化與規範化紮下了最深的一根根基。
根據《夏鼐日記》及相關學術史料分析,**1939年(民國二十八年)**是夏鼐留英期間學術產出最為豐碩、同時也因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而面臨重大命運轉折的一年。
這一年日記的核心內容可歸納為以下四個維度:
一、 博士論文的突破:串珠研究的巔峰
1939年是夏鼐博士論文《古代埃及串珠》研究的關鍵衝刺期。
- 材料整理與分類:他在倫敦大學學院(UCL)繼續對皮特里(Petrie)收藏的數千件串珠進行地毯式的分類與鑑定。他在日記中詳細記錄了如何利用顯微鏡觀察材質、鑽孔技術,以及如何運用統計學方法進行斷代。
- 學術自覺:他對串珠的研究不再僅限於裝飾品描述,而是提升到了工藝技術史與社會階級分析的高度。這項工作確立了他在埃及學界「串珠專家」的地位。
二、 歐戰爆發與學術秩序的瓦解
1939年9月,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戰)正式爆發,徹底打亂了夏鼐的留學計劃:
- 博物館疏散與關閉:隨著倫敦遭受空襲威脅,大英博物館和UCL的文物開始向鄉間疏散。夏鼐在日記中感嘆,原本觸手可及的珍貴資料現在都被封存或運走,研究工作被迫中斷。
- 生活動盪:倫敦進入燈火管制與防空警戒狀態。日記中記錄了他與導師格蘭維爾商討對策,並在動盪中堅持寫作的艱難過程。
三、 國難與歸思:雙重戰爭下的壓力
1939年,中國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而歐洲又燃起戰火。
- 遙望祖國:夏鼐在日記中密切關注武漢會戰後的國內局勢。他對國內親友的安危、清華大學南遷等消息極度敏感,日記中常有「憂心如焚」的描述。
- 命運的抉擇:面對歐戰,他必須決定是留在戰火中的英國完成論文,還是輾轉回國報效。導師建議他先去受戰爭影響較小的地區暫避,這為他後來前往埃及開羅避難埋下了伏筆。
四、 二赴埃及:戰火中的學術流亡
1939年底,因英國本土局勢惡化,夏鼐決定再次前往埃及:
- 避難與實踐:他在日記中記錄了離開倫敦、乘船前往埃及的過程。這不僅是為了避開倫敦的空襲,更是為了在開羅博物館(Cairo Museum)繼續他的串珠研究。
- 開羅的研究生活:抵達埃及後,他在物資匱乏和局勢不穩的情況下,繼續與埃及學者交流,並在當地的圖書館搜集未完成的論文數據。
五、 1939年的指標意義
- 學術體系的成熟:他完成了一套科學的考古標本分類法,這套方法後來被他應用於中國境內如齊家文化等遺址的珠飾研究。
- 世界觀的擴展:歐戰的爆發讓他親歷了世界文明的脆弱性,他在日記中反思戰爭對文化遺產的破壞,更加堅定了保護民族文物的決心。
- 身份的定位:儘管身處世界考古學的中心(倫敦),但在戰爭面前,他強烈感受到自己作為「弱國子民」與「學術傳承者」的雙重身份。
總結來說,1939年的《夏鼐日記》記錄了一位青年學者在兩場世界級戰爭(抗日戰爭與二戰)交織下的痛苦、掙扎與對學術真理的近乎偏執的追求。
1940年(民國二十九年)對夏鼐而言,是其留學生涯中環境最為動盪,卻也標誌著他正式邁向國際學術殿堂的里程碑之年。這一年,他在戰火硝煙中輾轉於英國、埃及與巴勒斯坦,最終完成了學業並開啟歸途。
以下是對1940年日記內容的核心分析:
一、 戰火下的論文衝刺與學位取得
1940年上半年,夏鼐在倫敦大學學院(UCL)克服二戰爆發帶來的種種困難(如圖書館關閉、防空警報等),完成了關於古埃及串珠研究的博士論文。
- 獲頒博士學位:1940年,他正式獲得倫敦大學埃及考古學博士學位。這使他成為中國第一位獲得此專業學位的學者,標誌著他具備了國際頂尖的學術素養。
- 導師的極高評價:他的導師格蘭維爾(Stephen Glanville)對其論文評價極高,認為其在分類法與技術分析上的貢獻是跨時代的。
二、 二度赴埃及與巴勒斯坦的考察(1月至5月)
為了避開倫敦的空襲並補足論文資料,夏鼐於年初再度前往中東:
- 埃及研究:他在開羅博物館及多處遺址繼續對串珠進行實物對比與類型學研究。
- 巴勒斯坦實習:他參與了當地的考古調查,進一步磨練了對近東考古器物的鑑定能力。
三、 萬里歸途:橫跨三大洲的流亡與觀察(5月至年底)
由於歐戰局勢惡化,夏鼐決定取道蘇聯回國。這段歸途在日記中佔據了極大篇幅,是一份極其珍貴的戰時世界觀察記錄:
- 途徑路徑:1940年5月,他從開羅出發,途經巴勒斯坦、土耳其、蘇聯(莫斯科、西伯利亞),最後由滿洲里入境。
- 蘇聯觀察:日記中詳細記錄了他在莫斯科停留期間對蘇聯社會、博物館體制及學術研究的觀察。他對蘇聯將考古學與社會進化理論結合的方式印象深刻,這對他後來歸國後的考古思想亦有潛在影響。
- 國境線上的心情:他在日記中寫下了跨過國境、重返抗戰中祖國時那種百感交集的心情,既有學成歸來的自豪,也有對破碎河山的痛惜。
四、 歸國初期的學術定位
回國後,夏鼐面臨著在戰時中國如何開展考古工作的難題:
- 加入中央研究院:1940年底,他正式加入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史語所),當時史語所正因避難而遷至四川李莊。
- 確立志向:他在日記中明確了回國後的方向——不僅要從事埃及學研究,更要將西方的科學考古技術應用於中國本土,尤其是西北地區的史前考古調查。
五、 總結:1940年的指標意義
- 學術身分的圓滿:從留學生轉變為博士,獲得了在國際學術界對等交流的資格。
- 世界視野的擴展:透過在二戰爆發初期橫跨亞歐非三洲的旅行,他親歷了當時地緣政治的劇變,這種宏觀視野使其後來的考古研究具有更深厚的歷史感。
- 科學火種的引入:他帶著最先進的層位學與類型學理念回國,為抗戰後期及建國初期中國考古學的科學化轉型埋下了伏筆。
這一年,夏鼐完成了從「求學者」到「學術領袖預備軍」的華麗轉身,日記中那種在動盪時代下對知識的渴求與對國家的熱忱,感人至深。
1941年(民國三十年)是夏鼐(字作銘)學術生涯中極具標誌性的一年。這一年,他不僅從留英博士正式轉變為中國學界的一員,更開啟了他回國後最重要的考古實踐——西北考察。這一年,他在戰火瀰漫的後方,確立了以科學方法改造中國傳統考古學的志向。
以下是對1941年日記內容的深度分析:
一、 回歸史語所:學術領袖的預備
1940年底,夏鼐抵達抗戰後方四川李莊,1941年初,他正式以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史語所)副研究員的身分展開工作。
- 李莊的學術圈:日記中詳細記錄了他在李莊與傅斯年、李濟、董作賓、梁思永等前輩的學術交流。作為當時極少數受過西方完整科學考古訓練的博士,他在史語所內受到高度重視。
- 從埃及學到中國考古:這一年他面臨重要的角色轉換。他開始將研究重點從古埃及轉向中國史前文化,嘗試用他在倫敦學到的層位學理論來重新檢視中國的考古資料。
二、 西北科學考察團的啟程
1941年最重要的事件是他受命參加**「西北科學考察團」**(由中央研究院與其他機構合辦)。
- 考察目標:主要任務是前往甘肅、青海、新疆等地進行歷史與考古調查。這對夏鼐而言,是將「西方理論」應用於「中國田野」的絕佳機會。
- 艱苦的旅程:日記記錄了在戰時條件下,物資極度匱乏、交通工具簡陋的情形。他從重慶出發,經成都、廣元進入甘肅,沿途不僅考察古蹟,還記錄了各地的社會風情。
三、 關鍵發現:對「安特生」理論的挑戰
在1941年的西北考察過程中,夏鼐展現了敏銳的學術批判力:
- 重檢齊家文化:瑞典學者安特生(J.G. Andersson)曾提出「仰韶文化—齊家文化」的發展序列。夏鼐在實地考察中,利用精確的層位學觀察,開始懷疑安特生的結論。他在日記中埋下了日後徹底推翻「仰韶、齊家早晚關係」的種子,這對中國史前史的重建具有劃時代意義。
- 絲綢之路的初步探尋:他對河西走廊的古城址、墓葬進行了系統記錄。他在日記中特別關注珠飾(他博士論文的主題)在絲綢之路上的貿易與傳播,展現了全球視野下的中國考古觀。
四、 戰火下的愛國情懷與學術操守
1941年的中國正值抗戰最艱苦的時期:
- 憂憤國事:日記中常提到敵機空襲與通貨膨脹。在物資極度貧乏的李莊和西北,他常感到生活艱辛,但依然在煤油燈下堅持整理文獻與撰寫報告。
- 反思學術現代化:他多次在日記中感嘆,中國的傳統金石學必須徹底轉向科學考古學。他認為,中國不缺古物,缺的是「發現古物的方法」與「解釋文明的能力」。
五、 總結:1941年的指標意義
- 學術身分的確立:他正式進入中國考古學的核心決策圈,成為史語所的重要戰力。
- 田野方法的革新:他將「皮特里(Petrie)式」的嚴謹類型學與「惠勒(Wheeler)式」的層位學帶入西北荒漠,提升了當時田野調查的科學水平。
- 學術重心的在地化:雖然他心中仍掛念著埃及學的研究,但1941年的西北之行,讓他決定將後半生奉獻給祖國的大地。
這一年,夏鼐在西北的漫天黃沙中,用手中的捲尺與鐵鍬,為中國現代考古學劃下了科學化的第一道刻痕。
這份對《夏鼐日記》(1935-1941年)的綜合分析,涵蓋了夏鼐從清華大學畢業、赴英深造、獲取博士學位,到抗戰期間回國投入西北考古的關鍵時期。這七年不僅是夏鼐個人的學術成長期,也是中國現代科學考古學從萌芽走向成熟的縮影。
以下是針對這段時期的深度分析:
一、 學術歷程的三大轉折點
這七年的日記詳盡記錄了一個學者如何通過國際視野重塑本土學術的過程:
- 從「文獻/金石」轉向「科學田野」(1935-1936): 夏鼐在安陽殷墟的初步實踐後,對當時國內缺乏系統科學方法的考古感到不滿。赴英後,他果斷放棄了偏重藝術審美的葉茲(W.P. Yetts)教授,轉向追求嚴謹科學技術的格蘭維爾(Stephen Glanville)與惠勒(Mortimer
Wheeler)。
- 從「中國考古」轉向「埃及學」(1937-1940): 他深信要改造中國考古,必須先掌握當時世界上最成熟的考古體系(埃及學)。他的博士論文《古代埃及串珠》引入了精確的統計學與類型學,這在當時是跨時代的創舉。
- 從「世界學術」回歸「救亡圖存」(1940-1941): 獲取博士學位後,他拒絕了國外的留任機會,在二戰與抗日的雙重戰火中,橫跨亞歐非三洲回國,將科學的火種帶回四川李莊與西北荒漠。
二、 技術與方法論的革新
夏鼐在日記中多次強調,考古學的靈魂在於「方法」。
- 層位學(Stratigraphy): 在倫敦與埃及的實踐中,他掌握了精確的地層劃分技術。這使他在1941年的西北考察中,能一眼看出安特生(J.G.
Andersson)關於齊家文化年代的錯誤。
- 類型學(Typology): 他對串珠的分類精細到鑽孔技術與化學成分,這種對「微小標本」的重視,後來成為他建立中國史前文化序列的重要工具。
三、 戰火下的知識分子心路歷程
日記中除了學術討論,更充滿了深刻的家國憂患:
- 海外焦慮(1937-1939): 倫敦與重慶同時遭受轟炸。他在日記中記錄了在防空洞中閱讀文獻、在物資匱乏中堅持寫作的孤寂與堅韌。
- 學術自強:
他多次反思「弱國學術」的悲哀。他認為中國人如果不能用科學方法研究自己的歷史,就會喪失歷史的話語權。這種使命感貫穿了他從倫敦到開羅、再到李莊的每一步。
四、 關鍵地理與事件軸線
- 1935-1936(上海-倫敦):
告別殷墟,開啟英倫留學,確立科學考古志向。
- 1937-1938(倫敦-埃及-巴勒斯坦):
阿爾曼特(Armant)遺址發掘,拜會考古泰斗皮特里,收集博士論文資料。
- 1939-1940(歐戰爆發-開羅-莫斯科-中國):
在空襲威脅下完成論文,橫跨西伯利亞歸國。
- 1941(李莊-甘肅): 加入史語所,啟程前往西北,開啟推翻「仰韶-齊家」序列的歷史性發現。
五、 總結:科學考古學的引路人
1935-1941年的夏鼐,完成了從一個優秀的「清華學子」到「國際學術宗師」的蛻變。他的日記證明了:
- 考古學不是挖寶: 而是透過極其枯燥、精確的數據與地層觀察,重建人類文明的過程。
- 國際化與在地化: 他在埃及學到的方法,最終解決了中國文明起源的斷代問題。
這七年的記錄,不僅是夏鼐個人的生活史,更是中國知識分子在最黑暗的時代,通過學術專業尋求民族復興的「心靈史」。
這是一個非常深刻且具備全球史視野的課題。夏鼐(1910-1985)在1935至1940年間的英倫歲月,不僅是個人的求學史,更是現代考古學知識從帝國中心向半殖民地/第三世界流動的典型案例。
從「新帝國史」(New Imperial History)的角度來看,考古學並非中立的科學,而是與帝國權力、文明等級論及全球資源網絡緊密相連的「帝國學術」。以下從學術訓練、知識轉譯與全球比較三個層次進行深入分析:
一、 帝國中心的學術日常:課程、閱讀與田野的網絡
在新帝國史的視角下,倫敦大學(UCL)與大英博物館並非單純的書院,而是「帝國檔案館」。夏鼐在此經歷了嚴酷的技術同質化訓練。
- 課程訓練與「文明層級」:
夏鼐跟隨格蘭維爾(Stephen
Glanville)學習埃及學。埃及學在19世紀英國是「帝國考古」的皇冠,象徵著對古文明定義權的掌握。夏鼐學習的象形文字、陶器類型學,本質上是英國建立的一套標準化的「物質語言」。
- 閱讀活動與知識獲取:
夏鼐的日記顯示他頻繁出入各大博物館。新帝國史強調「流動的邊界」,夏鼐在博物館中看到的中國文物,是被帝國剝離了原生脈絡後的「標本」。他的閱讀(如皮特里、惠勒的報告)讓他意識到:誰掌握了分類法(Taxonomy),誰就掌握了歷史的話語權。
- 田野考察:跨國界的帝國技術:
1938年他在埃及阿爾曼特(Armant)和巴勒斯坦的實踐,是典型的「帝國邊陲」作業。在那裡,他觀察到英國學者如何組織當地的勞動力。
二、 知識的引介與轉譯:從「複製」到「在地化修正」
夏鼐歸國後(1941年西北考察)的實踐,並非簡單的「複製」,而是一種**「戰術性的引介」**,旨在修正帝國史觀下對中國文明的誤讀。
- 引介與複製:
夏鼐完整引進了惠勒的「層位學」與皮特里的「類型學」。他將這套方法視為武器,用以終結中國傳統金石學中缺乏地層依據的「博古模式」。
- 修正帝國範式(關鍵發現):
1945年他在甘肅陽窪灣齊家文化墓葬中,利用層位學證明了齊家文化晚於仰韶文化。這直接挑戰了瑞典學者安特生(J.G. Andersson)——這位帶有典型「帝國擴張視角」的先行者——所建立的序列。
- 新帝國史視角的分析: 安特生的理論隱含著「文明西來說」,將中國史前史納入歐亞傳播鏈。夏鼐利用從英國學來的「更科學的工具」推翻了帝國學者的錯誤結論,這是用帝國的方法來解構帝國的論述。
三、 全球比較:與「同期留學生」的橫向對照
新帝國史強調「網絡(Networks)」而非單向的「擴張」。比較夏鼐與其他在英受訓的留學生(如印度的惠勒弟子),可以發現不同的實踐模式:
|
比較維度 |
夏鼐 (中國) |
達尼 (A.H. Dani, 巴基斯坦/印度) |
拉凱 (H.D. Sankalia, 印度) |
|
留學背景 |
清華大學背景,自主性強 |
受僱於英印政府,帝國體制內 |
惠勒在印度的直接門徒 |
|
對英國知識的態度 |
批判性修正: 積極引進技術,但堅決捍衛中國文明的獨立演化,反對西來說。 |
體制化繼承: 建立了巴基斯坦的考古體系,基本沿襲惠勒的格網發掘法。 |
合成與適應: 將惠勒的方法與印度的地理特徵結合,致力於建立民族認同。 |
|
「修正」路徑 |
透過地層證據推翻安特生等西方先驅的謬誤。 |
修正了帝國時期對印度河流域文明「突然衰落」的簡單論述。 |
修正了殖民時期「印度無史前史」的觀點。 |
四、 結論:跨越「中心—邊緣」的知識流動
過去「帝國史」的研究將考古學視為英國文明的輸出;而「新帝國史」視角下的夏鼐案例顯示:
- 知識的混合性(Hybridity): 夏鼐在1935-1941年間,將倫敦的實驗室技術、埃及的田野經驗與中國西北的黃土高原進行了「混合」。
- 科學作為民族自強的工具: 與許多英屬殖民地留學生不同,夏鼐背後是一個未被完全殖民、具有強烈主權意識的國家。他「複製」方法是為了「科學化」國家的歷史,從而擺脫西方學者(如安特生)的解釋霸權。
- 對帝國研究的修正: 他的案例證明,現代考古學在中國的建立,不是一種單向的「文明開化」,而是一位具備全球史視野的知識精英,在帝國知識體系的裂縫中,利用其技術重新發現並定義自身民族歷史的主動行為。
夏鼐這套「引介—修正—實踐」的路徑,最終使中國考古學在1950年代後能迅速與國際接軌,同時保持極強的民族主體性。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