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鼐日記》1935年——年度概覽
1935年是夏鼐人生承前啟後的關鍵一年,全年日記約十萬字,可分為三大階段:
一月至二月——南京讀書問學 夏鼐抵達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拜訪李濟與董作賓,在圖書館廣泛閱讀西方考古及人類學著作。李濟對他說,中國考古學的使命在於「以全人類的觀點來觀察中國古代文化在世界中的位置」,這句話深深影響了他一生的學術方向。
三月至六月——安陽殷墟田野實習 這是夏鼐考古生涯的正式起點。他以實習生身份加入梁思永主持的殷墟西北岡陵墓區發掘,與石璋如、胡厚宣、高去尋等同仁並肩工作。日記詳細記錄了馬坑、車馬坑的清理過程,以及法國漢學家伯希和親臨參觀等珍貴場面。6月1日,因日本軍事威脅,古物被迫緊急南運,他在日記中痛呼「國事至此,可為痛哭」。
七月至十二月——歸鄉、啟程、留學倫敦 七月回到溫州家鄉,發現妻女染病臥床,小孩已與他生疏,令他深感痛心。8月7日,他登上義大利郵船,取道香港、新加坡、孟買、蘇伊士運河,9月3日抵達倫敦,在倫敦大學科特奧德研究所正式註冊,師從葉慈學習「中國考古與藝術史」。倫敦的陰冷天氣與異鄉孤獨令他心境低落,但他仍勤跑博物館,甚至在中國藝術展覽上偶遇高本漢,兩人就商周青銅器真偽展開深入討論。
五大主題:學術蛻變、師友情誼、國事憂慮、思鄉孤獨、民國知識人的日常世界——完整分析收錄於上方報告文件中。
# 《夏鼐日記》1935年內容分析報告
> 本報告根據《夏鼐日記》(全十卷,卷一:1930–1935)之原文,對1935年全年日記進行系統性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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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度概覽
1935年是夏鼐人生中承前啟後的關鍵一年,其主要經歷可分為三大階段:
1. **一月至二月**:在南京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廣泛閱讀,充實學識,靜待田野實習之安排。
2. **三月至六月**:赴河南安陽,以實習生身份加入梁思永主持的殷墟西北岡殷代陵墓區發掘,正式踏上考古學的學術道路。
3. **七月至十二月**:回溫州家鄉短暫省親,隨後赴上海、經歐洲啟程留英,九月抵達倫敦,開始在英國倫敦大學的留學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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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各月要事分析
### 1月(元旦至月底——南京閱書、拜師問學)
夏鼐元旦在船上度過,輾轉由溫州抵滬,再轉赴南京。1月4日,他正式拜訪歷史語言研究所,謁見董作賓(彥堂)及李濟(濟之)兩位先生。李濟向他強調田野工作需強健體格,並指出中國考古學的使命在於「以全人類的觀點來觀察中國古代文化在世界中的位置」,令夏鼐深受啟發。
此後整個一月,他在所中圖書館埋首閱讀大量西方考古學及人類學著作,涵蓋奧斯本《古石器時代的人類》、里德·莫伊尔《東英格兰的古代人類》、奧伯邁爾《西班牙的化石人類》等經典著作,廣泛汲取學術養分,為即將到來的田野實習做準備。
### 2月(除夕與孤寂的旅人心境)
2月延續在南京的學術閱讀,夏鼐閱讀了柴尔德《遠古的東方》、卡爾格倫(安特生合作者)關於史前裝飾象徵意義的論文等。
農曆除夕(2月3日),他與友人翔鹏等人在夫子庙一帶度歲。日記流露出久别家鄉的孤寂感:「可憐我連年漂泊,五年未在家中過年,此後恐怕還要在異國過幾年的除夕呢!」此語預示了他此後留學英國六年的歲月。
### 3月(奔赴安陽——考古生涯的起點)
三月是夏鼐學術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3月10日前後,他離南京出發,3月12日抵達河南安陽,加入梁思永主持的**殷墟西北岡發掘團**。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正式的田野考古實習,發掘地點位於侯家莊西北岡殷代王陵區東部。他與石璋如、刘照林、胡厚宣、高去寻等考古前輩同仁朝夕相處,在實際發掘工作中習得真本事。此外,他還親歷了法國漢學家伯希和由傅斯年陪同前來參觀的場面。
### 4月(田野工作與出國方向的抉擇)
四月日記集中記錄了殷墟各墓坑(M1095、M1126、2002C等)的發掘情況,對馬坑、車馬坑的清理細節均有記述。
與此同時,出國方向的抉擇令夏鼐陷入兩難。4月1日,他收到李濟先生的信,建議改赴英國而非美國,先在倫敦大學住一年,再赴愛丁堡或劍橋。夏鼐在日記中坦言內心的掙扎:「越想越躊躇不決,自己終身的事業,便這樣匆匆決定了麼?」他擔心赴英可能犧牲學位,但最終接受了梁思永先生的分析——留學目的在於博物館與田野技術、歐洲考古學知識,以及考察歐洲所保存的中國文物——遂決定赴英。
### 5月(發掘進入尾聲,盼望歸家)
五月發掘工作進入末期,M1280至M1316等墓坑陸續清理完畢,出土了馬飾、銅鏃、骨笄等遺物。美國學者顧立雅(H. G. Creel)攜妻前來參觀,夏鼐在日記中以幽默口吻記錄了他「狗的牙」的諧音譯名。
5月初,他收到家信,得知家鄉天花流行,侄子患病,不由掛念家中情況,並在日記中剖析自己「神經過敏」的性格。
### 6月(離開安阳,踏上返鄉之路)
6月1日,夏鼐在日記中記下令他痛心的兩件事:其一,國內政局緊張——因日方要脅,所中古物須即日南運,令他感嘆「國事至此,可為痛哭」;其二,心愛的鋼錶遺失。
6月2日,田野實習正式結束,他與石璋如等同仁依依告別。6月4日清晨離安陽,踏上返鄉旅途。
### 7月(溫州家居,久別重逢)
闊別已久的家鄉生活令夏鼐感慨萬千。回家後,他發現妻女皆染流感臥床,連小孩也已對他生疏,令他「有一點痛心」,但他坦言「對他們的關切並沒有減低」,足見他深藏的家庭情感。
七月,他整理已發表的16篇論文,共計15萬餘字;並閱讀了勞倫斯的《查太萊夫人的情人》,又為貤明、貤修等友人的婚事參與見證。
### 8月(啟程赴英,告別祖國)
8月7日,夏鼐辦妥護照與船票,8月7日在上海登上義大利郵船出發,取道香港、新加坡、科倫坡、孟買、蘇伊士運河、威尼斯,轉車穿越歐洲大陸,向英倫進發。
旅途中,他與同行的陳凤书等友人互相照應。途經巴黎(9月2日)時,他雖只短留一夜,仍抓緊時間遊覽了聖母院、塞納河畔的舊書攤等名勝。
### 9月(抵達倫敦,留學生涯正式開始)
9月3日,夏鼐抵達倫敦,開始了人生新篇章。
他迅速熟悉倫敦的生活環境:9月12日首次赴大英博物館參觀;9月19日前往倫敦大學學院聯繫入學事宜;10月初在倫敦大學科特奧德研究所(Courtauld
Institute)正式注册,師從葉慈(Yetts)學習「中國考古與藝術史」,並選修「岩石與礦物學」、「普通測量學」等課程。
九月日記還記錄了他途經威尼斯的感受,夜訪聖馬可廣場時,燈影稀落,令他憶及前年友伴同遊的熱鬧景象,感嘆「好夢易醒」。
### 10月(倫敦的博物館與學術探索)
安頓下來後,夏鼐幾乎每天流連於倫敦各大博物館。他參觀了帝國戰爭博物館、科學博物館,閱讀了皮特里(Petrie)的《考古學七十年》,並對比自己的學術背景,認為「逼入考古學的領域,將來的成敗,實屬不可預料,我只好不斷努力,聊盡己責而已」,展現了謙遜而堅定的治學態度。
10月,英國倫敦大學正在舉辦「中國藝術國際展覽」,夏鼐在展場中偶遇瑞典漢學家高本汉(Karlgren),兩人就展品中的商周青銅器真偽問題進行了深入交流,高本汉並邀他日後赴瑞典參觀,顯示夏鼐已開始結識歐洲一流學者。
### 11月(汪精衛遇刺、博物館學習、心境低落)
11月1日,夏鼐登上聖保羗大教堂頂部,在細雨中俯瞰倫敦全市,其文字帶有詩意:「在這如霧如煙的氛圍中,風景的線條輪廓越發柔和,像南宋水墨山水,更為動人。」
11月1日,他偶然看到報紙標題「Chinese Premier
Shot(中國總理遭槍擊)」——此即汪精衛遇刺事件,令他深為震動。
這個月,夏鼐心境不佳,日記多次流露憂鬱之情:「我這幾天心境很不佳,加以夜間胃疾時作……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氣,覺得自己的前途實在黯淡。」異鄉孤獨、學業壓力、對國事的憂慮,交織成這一時期的心情底色。
### 12月(中國藝術展覽、高本漢的邀約、威尼斯聖誕)
12月初,夏鼐多次參觀中國藝術國際展覽,細心對照故宮明信片與展品,閱覽各類中西方考古著作。
12月21日至25日,他趁聖誕假期前往義大利都靈、威尼斯,在威尼斯的殘冬夜晚獨步廣場,心中油然生起思鄉之情:「故鄉小南門一帶的景物,便與此相似,思鄉的念頭又起。」聖誕節他獨自在船上度過,仍不忘向友人寄上「Happy Christmas
and New Year」的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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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主題分析
### (一)學術成長:從史學生到考古學者的蛻變
1935年是夏鼐從中國史學教育背景轉型為職業考古學者的關鍵一年。在南京閱讀大量西方考古與人類學著作,在安陽親身參與殷墟發掘,到倫敦正式接受現代考古學訓練——這一連串的轉變,奠定了他日後成為中國現代考古學奠基人的學術基礎。
### (二)亦師亦友:與師長同仁的往來
日記中頻繁記錄與李濟、梁思永、董作賓(董彥堂)、石璋如、胡厚宣、刘照林等人的日常相處,展示了民國學術圈的師友文化。他對師長既敬重又坦誠,在選擇英美留學方向時,與李濟、梁思永深入商議,從中可見其治學態度之嚴謹。
### (三)國事憂慮:七七前夕的知識分子心聲
日記多次流露對時局的憂慮。6月1日記述因日本軍事威脅,殷墟出土古物被迫緊急南運,他寫道「國事至此,可為痛哭」;11月得知汪精衛遇刺,感到震驚;在義大利旅途中,與同車外國人談及中日衝突,夏鼐答以「十年以內講求武器,中國必報此仇」,展現了強烈的民族情感。
### (四)孤獨與思鄉:異鄉漂泊者的心靈
1935年夏鼐在多種境況下流露出孤獨與思鄉之情:南京除夕「五年未在家中過年」的感慨,威尼斯夜晚「故鄉小南門一帶的景物,便與此相似」的聯想,倫敦陰冷天氣中「覺得自己的前途實在黯淡」的低落,都使這份日記成為一部具有文學價值的心靈記錄。
### (五)生活細節:民國知識人的日常世界
日記中不乏生動的生活細節:購買派克鋼筆、在太平路咖啡館小坐、對打牌輸贏的幽默描述、船艙中捉蚤的狼狽、遺失心愛手錶的懊惱——這些記錄使抽象的學術人物變得真實可親,也為研究民國時期知識分子生活史提供了珍貴的一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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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1935年重要人物一覽
| 人物 | 與夏鼐的關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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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濟(濟之) | 恩師,指導出國留學方向 |
| 梁思永 | 殷墟發掘團主持人,導師 |
| 董作賓(彥堂) | 史語所前輩,談及殷墟發掘新發現 |
| 石璋如 | 安陽發掘同仁 |
| 胡厚宣 | 安陽發掘同仁 |
| 高去尋 | 安陽發掘同仁 |
| 伯希和 | 法國漢學家,由傅斯年陪同參觀殷墟 |
| 顧立雅(H. G. Creel) | 美國學者,來安陽參觀 |
| 高本漢(Karlgren) | 瑞典漢學家,倫敦藝術展上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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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結語
《夏鼐日記》1935年卷,記錄了一位青年學者在人生轉折點上的求索歷程。這一年,夏鼐完成了從書齋到田野、從國內到海外的雙重跨越,在安陽的黃土中挖出了考古學的志向,在倫敦的博物館中開啟了學術的新視野。日記文字樸實而真切,學術紀錄與個人情感並陳,是研究夏鼐本人,乃至研究民國學術史、中國考古學史的不可或缺之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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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分析基於EPUB原文全文抽取,涵蓋1935年全年日記約十萬字。*
1936年分析完成。本年的核心主題:
學術大轉向:由中國考古藝術史改攻埃及學,3月萌念、7月辦妥手續,辭別葉慈教授,轉入格蘭維爾門下。
梅登堡田野實習(8月):六週參與惠勒主持的鐵器時代山城發掘,詳細記錄測量、剖面繪圖、層位分析等技術,是他日後推動中國田野考古規範化的直接源頭。
兩件大事目擊:12月同月親歷英皇愛德華八世退位(圍爐聆聽告別演說)、獲悉西安事變(第一時間分析各種可能背後原因)。
鲁迅悼念:11月以最長的一段個人文字悼念鲁迅,回憶1925年父親遊滬帶回《呐喊》的少年往事,是全年情感最深厚的篇章。
# 《夏鼐日記》1936年內容分析報告
> 本報告根據《夏鼐日記》(全十卷,卷二:1936–1941)之原文,對1936年全年日記進行系統性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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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度概覽
1936年是夏鼐在英國倫敦留學的第一個完整年份。這一年,他在學術上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轉向——由中國考古藝術史轉攻**埃及學**,並親身參加了英國考古學家惠勒(Mortimer Wheeler)主持的梅登堡(Maiden Castle)遺址發掘,獲得了寶貴的田野工作訓練。全年日記詳細記錄了他在博物館、課堂、田野之間穿梭的求學生涯,同時也留存了他對中國時局、鄰邦侵略的憂慮,以及異鄉孤旅的個人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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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各月要事分析
### 1月(倫敦新年,學術閱讀)
元旦,夏鼐在倫敦過了留英後的第一個新年。他觀察到英國人對聖誕節極為重視,對元旦卻無特別慶典,各機關商店照常運作。他感嘆:「去年的元旦日,正在由家赴京的途中……今年卻都遠隔千里了,不知道明年的元旦,更在何處過節。」
1月6日,他獲法國漢學家伯希和贈券,赴皇家學會聆聽伯希和講演安陽殷陵。講演配合幻燈片50餘幀,涵蓋小屯、後岡、侯家庄三處發掘地,以及殷陵構造、出土銅器、石刻、盔甲等。夏鼐事後上台握手致謝,師友之情躍然紙上。
本月學術閱讀以高本漢《中國青銜器中的殷和周》、斯坦因《古代中亞的通道》等為主,並旁聽中國美展相關講演,繼續在艺術研究所修讀中國考古與藝術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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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博物館實習,初探保護技術)
2月1日,夏鼐前往英國詩人濟慈(Keats)故居參觀,為其情人布勞恩於隔壁的書信往來所感動,感嘆「風景不殊,而詩人逝世已過百年矣」。
本月最重要的進展是2月3日起,他開始在**倫敦博物館研究實驗室**向普倫德萊思博士(Dr. Plenderleith)學習古物保管技術,從開箱、洗刷、編號,到陶器修復、銅鐵器清理,獲得了珍貴的文物保護實操訓練。這在當時的中國考古界是極為前沿的技術。
他還與前輩吳金鼎君多次交流,後者批評了殷墟小屯發掘在記錄編號上的混亂問題,認為「取回整理後,又未採取卡片—索引方法,將來頗多麻煩」——這些討論令夏鼐深感田野記錄規範化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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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廣博閱讀,轉學之念初萌)
三月的閱讀涵蓋皮特里(Petrie)的巴勒斯坦考古報告、梁思永的《山西西陰村新石器時代陶器》,以及葛維漢(Graham)在四川漢州的考古報告。夏鼐對後者批評頗為嚴厲,逐條指出其照相缺失、無比例尺地圖、地層剖面不全、遺物分類混亂等問題,顯示他的考古學批評眼光已相當成熟。
月中,他在日記中寫道:「我真想離開這兒,改學埃及學或史前考古學」——轉攻埃及學的念頭開始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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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田野考察,出國延期申請)
四月,夏鼐遊覽布萊頓海濱,又以議員券旁聽英國國會辯論(辯題為公務人員薪俸不得因性別有異),親眼目睹英國民主政治運作,感到新奇。
本月最棘手的事是向清華大學申請延長公費留學年限,他一再拖延那封信的撰寫,在日記中坦言:「有暇再寫,真是不好措辭,延長一年的公費,是視這封信的結果而定,終身的事業與這封信都有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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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斯通亨奇實地考察,埃及學轉向)
5月15日,夏鼐跟隨惠勒博士一行18人,赴**斯通亨奇(Stonehenge)巨石遺址**進行田野考察,實地感受到英國史前考古學的魅力。日記詳細描述了這次參觀,包括惠勒現場講解遺址研究方法的情形。
本月他系統閱讀柴爾德(Childe)的《遠古東方新探》,評價其「學識可謂博而深,組織材料之能力,不可多得」。同時閱讀了近東、中東多處遺址的發掘報告,為轉攻埃及學積累背景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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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轉攻埃及學,溫莎城堡遊記)
六月的課程進入尾聲,夏鼐已在艺術研究所修完了多門課程,包括中國鏡、唐代陶器、考古材料整理等,但對其中部分課程頗有批評(地理講師「僅是久居中國的傳教士,對於地理學的知識可以說一點也不懂」)。
6月1日,他赴**溫莎城堡**一日遊,參觀皇家陵墓、伊頓公學等,看著那些穿大禮服戴絲高帽的「貴族化」學生,回想故鄉溫州,感嘆:「只要將來有錢,安居故里,享受清福,已是適願也,惟此願不知何時始達。」
6月6日,他觀看卓別林的《摩登時代》(Modern Times),此情境頗為有趣——一個正處於學術轉型期的中國青年學者,在倫敦電影院裡看著批判工業社會的諷刺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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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正式轉攻埃及學,辭別葉慈教授)
七月是夏鼐留學生涯的重要轉折點。他前往倫敦大學學院辦理**轉學手續**,由科特奧德研究所的中國藝術史,正式轉入格蘭維爾(Glanville)教授門下攻讀**埃及學**。
7月8日,他寫道:「此事告一段落,雖知前途困難,也顧不了許多。」同日得到消息,清華大學延長公費年限「大概無問題」,心中大慰。
7月9日,他收到原導師葉慈教授的告別信,信中寫道:「I am very sorry to hear that you are going to
leave me, but of course you must follow the direction of the authority in
China. You could not have a better teacher than Prof. Glanville.」葉教授的大度與祝福,令夏鼐深感欣慰。
本月他還在日記中寫下了關於考古學學術地位的深刻反思:「要弄考古學,非有人類學的根基不可……現在中國談考古學的,還多以19世紀後半葉的人類學為根據,斯賓塞、泰勒等的均變論尚極盛行,實則將來須費一番肅清的工作。」
7月8日,他從中國協會報紙上得知章太炎逝世,記下「國學大師又弱一人」,惋惜之情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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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梅登堡遺址發掘實習——田野工作精華)
八月是1936年日記中篇幅最豐富、技術細節最詳盡的一月。夏鼐作為志願者,全程參加了惠勒博士主持的**梅登堡鐵器時代山城遺址發掘**(Maiden Castle)。
發掘工作組織嚴密:工人14名,志願者多達30至60人,分工明確(引導參觀、記錄繪圖、移土運石等)。夏鼐在日記中詳細記述了發掘的技術細節,包括:
- 用測斜儀(Clinometer)繪製探溝剖面圖的方法
- 用標杆繩索以「1/2英寸表示1英尺」比例尺繪製地層圖
- 水平測量(levelling)技術
- 新石器時代防禦壕溝的層位分析
8月8日,夏鼐因長期在同一區發掘,向惠勒博士主動請求換區,以求得新經驗,獲批。這一細節展現了他積極進取的學習態度。
他亦在閒暇時遊覽多切斯特附近的古跡,閱讀哈代(Hardy)的《還鄉》(Return of the Native),感嘆其情節令人有「多情自古空遺恨,好夢由來最清醒」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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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結束田野,歸返倫敦,資助親戚)
9月5日,夏鼐結束了梅登堡六週的田野工作,回到倫敦。他在日記中感嘆田野工作給予他無可替代的技術訓練,同時也是一段寶貴的社交與人文體驗。
9月13日,他做出了一個令人動容的個人決定:得知表弟煜光面臨輟學困境,他毅然決定每年資助200元,共三年,雖知此款對自己並非小數目,但在「自私的心」與「利他的心」交戰之後,最終選擇「下井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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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新學期,埃及學正式啟動)
十月,新學期開始,夏鼐正式以格蘭維爾教授的學生身份上課,修讀埃及文字學(象形文字語法)、地質學等。
10月1日,他閱報得知日本關東軍對華北施壓、威脅軍事行動,在日記中寫下:「閱之悲憤填膺。」
10月11日,他趁假期重返梅登堡工地探訪,見到H地點最新的發掘成果,確認了鐵器時代初期的「雙層出入口」格局。此行顯示他對田野考古的持續熱情,遠非課業所能限制。
10月9日,他讀顧立雅(H. G. Creel)的《中國的誕生》(Birth of China),此書即為1935年赴安陽參觀的那位美國學者所著,命運的交會頗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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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鲁迅逝世,個人感懷)
11月9日,從中國協會報紙上得知:**鲁迅已於10月19日在上海逝世**。夏鼐在日記中寫下了一段深情的回憶——他初次購書買的便是鲁迅的《呐喊》,那是1925年父親遊滬時帶回的,書面上寫著「父親遊滬的紀念品」,後來被姊夫借去,不知所終。他還回憶起少年時讀《阿Q正傳》、《狂人日記》的感受,以及後來逐漸疏離文學、轉入史學考古的軌跡。
這段文字是全年日記中最具文學性與情感深度的篇章,也是研究民國知識分子精神史的珍貴材料。
本月他還捐款5先令給中國學生救國會,反映了其對抗日救亡運動的同情與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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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英皇退位,西安事變,埃及文閱讀)
十二月,兩件震驚全球的大事幾乎同時發生,夏鼐皆以第一時間記錄:
**英皇愛德華八世退位事件**:12月11日,夏鼐與房東、陳君圍坐火爐旁,靜聽英皇愛德華八世發表告別演說。他細膩地描述了現場氣氛:「沉重地、緩慢地一句句說下去,到最後『God save the King』,音調驟高,但已帶沙啞聲,可見他的感情的衝動。辭畢,四座悄然,大家不覺為之表同情。」
**西安事變**(12月13日):房東上來告知「中國行政院長被拘」,陳君起初將信將疑,夏鼐買來《星期日泰晤士報》確認此事。他隨即分析了可能的背後原因:「小張[學良]私人的地盤和野心?東北軍的懷鄉病?反日大同盟的勝利?共產黨宣傳的成功?蘇聯在背後活動?日本小鬼的鬼計?我們想不出一個答案來。」此段文字真實呈現了身處海外的中國知識分子得知這一驚天事件時的困惑與不安。
本月他系統閱讀了《劍橋古代史》第1卷、霍爾《青銅時代的希臘文明》等,又閱讀埃及文法練習,學術進展穩步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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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主題分析
### (一)學術轉向:由中國考古轉攻埃及學
1936年最重要的學術事件是夏鼐正式轉攻埃及學。年初他尚在讀中國藝術史,三月已萌生轉學念頭,七月辦完手續,十月以格蘭維爾教授學生身份修讀象形文字。這一轉向看似突然,實則源於他對中國考古學現狀的不滿,以及對更廣闊學術視野的追求。他認為,埃及學所代表的嚴謹田野方法與文獻結合的研究模式,正是中國考古學所亟需的範本。
### (二)田野技術的深化:梅登堡發掘
八月在梅登堡的六週田野實習是本年學術生涯的高峰。惠勒的田野考古方法嚴謹而系統:精確測量、分層記錄、剖面繪圖、多人分工——這些標準均被夏鼐詳細記載,並在他日後回國指導中國田野考古時一一付諸實踐。梅登堡的訓練,是他日後成為「中國田野考古之父」的重要基石之一。
### (三)國事憂慮:民族主義情感的持續
1936年中日局勢持續惡化,夏鼐幾乎每月都在日記中留下對時局的記錄:日本對華北施壓(10月)、綏遠戰事(12月)、西安事變(12月)。身在英倫,他既關心文物保護與考古學術,又難以忘懷家國存亡——這種張力貫穿全年。
### (四)文化觀察:英國社會的近距離觀察
不同於1935年的新鮮與驚奇,1936年的夏鼐已能以更成熟的眼光觀察英國社會:旁聽國會辯論、觀察英皇退位風波、分析英帝國精神的式微(在觀看《非洲的羅德斯》後,他指出英國製作此片有「再次喚起帝國精神」的政治用意)。這些觀察使他的日記具有豐富的跨文化比較價值。
### (五)人際情誼:友朋往來與個人孤獨
一月伯希和的贈券、七月葉慈教授的惜別信、八月梅登堡的英印同學情誼(與印度考古學生Sankalia的友好往來多次出現)——這些人際互動令他的異鄉生活不至完全孤寂。然而,思鄉之情與對前途的不確定感仍時常湧現:「看著窗外的雪花亂飛,心中想假使是在家中與家人團聚著,欣賞窗外雪景,那是何等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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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1936年重要人物一覽
| 人物
| 關係與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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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希和(Pelliot)
| 法國漢學家,贈券邀夏鼐聆聽安陽殷陵講演 |
| 葉慈(Yetts)
| 原導師,轉學後仍以書信祝福,品格高尚 |
| 格蘭維爾(Glanville)
| 新導師,埃及學教授,接受夏鼐轉入門下 |
| 惠勒(Wheeler)
| 梅登堡發掘主持人,田野技術的導師 |
| 吳金鼎
| 中國同學,常一起討論中國考古問題 |
| 曾昭燏
| 中國留學生,由德返英,交流各地田野經驗 |
| 高本漢(Karlgren)
| 瑞典漢學家,其青銅器論文為夏鼐研讀 |
| Sankalia | 印度考古學學生,田野發掘期間的友伴 |
| 章太炎
| 國學大師,7月逝世,夏鼐惋惜記錄 |
| 鲁迅
| 文學巨匠,10月19日逝世,夏鼐以深情文字悼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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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結語
《夏鼐日記》1936年卷,記錄了一位中國青年學者在英倫求學的蛻變過程。這一年,他完成了由中國考古學轉向埃及學的學術轉型,在梅登堡的田野發掘中親炙惠勒的嚴謹田野方法,在倫敦的博物館、圖書館與課堂之間廣泛積累學識。與此同時,他目睹了英皇退位的憲政危機,從異鄉獲悉西安事變的驚天消息,為鲁迅的逝世留下了深情的個人記憶。全年日記兼具學術史料、近代史見證與個人心靈記錄三重價值,是研究民國知識分子海外留學生涯不可多得的第一手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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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分析基於EPUB原文全文抽取,涵蓋1936年全年日記約六萬字。*
《夏鼐日記》1936年內容分析報告
本報告根據《夏鼐日記》(全十卷,卷二:1936–1941)之原文,對1936年全年日記進行系統性分析。
一、年度概覽
1936年是夏鼐在英國倫敦留學的第一個完整年份。這一年,他在學術上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轉向——由中國考古藝術史轉攻埃及學,並親身參加了英國考古學家惠勒(Mortimer Wheeler)主持的梅登堡(Maiden Castle)遺址發掘,獲得了寶貴的田野工作訓練。全年日記詳細記錄了他在博物館、課堂、田野之間穿梭的求學生涯,同時也留存了他對中國時局、鄰邦侵略的憂慮,以及異鄉孤旅的個人心境。
二、各月要事分析
1月(倫敦新年,學術閱讀)
元旦,夏鼐在倫敦過了留英後的第一個新年。他觀察到英國人對聖誕節極為重視,對元旦卻無特別慶典,各機關商店照常運作。他感嘆:「去年的元旦日,正在由家赴京的途中……今年卻都遠隔千里了,不知道明年的元旦,更在何處過節。」
1月6日,他獲法國漢學家伯希和贈券,赴皇家學會聆聽伯希和講演安陽殷陵。講演配合幻燈片50餘幀,涵蓋小屯、後岡、侯家庄三處發掘地,以及殷陵構造、出土銅器、石刻、盔甲等。夏鼐事後上台握手致謝,師友之情躍然紙上。
本月學術閱讀以高本漢《中國青銜器中的殷和周》、斯坦因《古代中亞的通道》等為主,並旁聽中國美展相關講演,繼續在艺術研究所修讀中國考古與藝術史。
2月(博物館實習,初探保護技術)
2月1日,夏鼐前往英國詩人濟慈(Keats)故居參觀,為其情人布勞恩於隔壁的書信往來所感動,感嘆「風景不殊,而詩人逝世已過百年矣」。
本月最重要的進展是2月3日起,他開始在倫敦博物館研究實驗室向普倫德萊思博士(Dr. Plenderleith)學習古物保管技術,從開箱、洗刷、編號,到陶器修復、銅鐵器清理,獲得了珍貴的文物保護實操訓練。這在當時的中國考古界是極為前沿的技術。
他還與前輩吳金鼎君多次交流,後者批評了殷墟小屯發掘在記錄編號上的混亂問題,認為「取回整理後,又未採取卡片—索引方法,將來頗多麻煩」——這些討論令夏鼐深感田野記錄規範化的重要。
3月(廣博閱讀,轉學之念初萌)
三月的閱讀涵蓋皮特里(Petrie)的巴勒斯坦考古報告、梁思永的《山西西陰村新石器時代陶器》,以及葛維漢(Graham)在四川漢州的考古報告。夏鼐對後者批評頗為嚴厲,逐條指出其照相缺失、無比例尺地圖、地層剖面不全、遺物分類混亂等問題,顯示他的考古學批評眼光已相當成熟。
月中,他在日記中寫道:「我真想離開這兒,改學埃及學或史前考古學」——轉攻埃及學的念頭開始萌生。
4月(田野考察,出國延期申請)
四月,夏鼐遊覽布萊頓海濱,又以議員券旁聽英國國會辯論(辯題為公務人員薪俸不得因性別有異),親眼目睹英國民主政治運作,感到新奇。
本月最棘手的事是向清華大學申請延長公費留學年限,他一再拖延那封信的撰寫,在日記中坦言:「有暇再寫,真是不好措辭,延長一年的公費,是視這封信的結果而定,終身的事業與這封信都有關係呢!」
5月(斯通亨奇實地考察,埃及學轉向)
5月15日,夏鼐跟隨惠勒博士一行18人,赴斯通亨奇(Stonehenge)巨石遺址進行田野考察,實地感受到英國史前考古學的魅力。日記詳細描述了這次參觀,包括惠勒現場講解遺址研究方法的情形。
本月他系統閱讀柴爾德(Childe)的《遠古東方新探》,評價其「學識可謂博而深,組織材料之能力,不可多得」。同時閱讀了近東、中東多處遺址的發掘報告,為轉攻埃及學積累背景知識。
6月(轉攻埃及學,溫莎城堡遊記)
六月的課程進入尾聲,夏鼐已在艺術研究所修完了多門課程,包括中國鏡、唐代陶器、考古材料整理等,但對其中部分課程頗有批評(地理講師「僅是久居中國的傳教士,對於地理學的知識可以說一點也不懂」)。
6月1日,他赴溫莎城堡一日遊,參觀皇家陵墓、伊頓公學等,看著那些穿大禮服戴絲高帽的「貴族化」學生,回想故鄉溫州,感嘆:「只要將來有錢,安居故里,享受清福,已是適願也,惟此願不知何時始達。」
6月6日,他觀看卓別林的《摩登時代》(Modern
Times),此情境頗為有趣——一個正處於學術轉型期的中國青年學者,在倫敦電影院裡看著批判工業社會的諷刺喜劇。
7月(正式轉攻埃及學,辭別葉慈教授)
七月是夏鼐留學生涯的重要轉折點。他前往倫敦大學學院辦理轉學手續,由科特奧德研究所的中國藝術史,正式轉入格蘭維爾(Glanville)教授門下攻讀埃及學。
7月8日,他寫道:「此事告一段落,雖知前途困難,也顧不了許多。」同日得到消息,清華大學延長公費年限「大概無問題」,心中大慰。
7月9日,他收到原導師葉慈教授的告別信,信中寫道:「I
am very sorry to hear that you are going to leave me, but of course you must
follow the direction of the authority in China. You could not have a better
teacher than Prof. Glanville.」葉教授的大度與祝福,令夏鼐深感欣慰。
本月他還在日記中寫下了關於考古學學術地位的深刻反思:「要弄考古學,非有人類學的根基不可……現在中國談考古學的,還多以19世紀後半葉的人類學為根據,斯賓塞、泰勒等的均變論尚極盛行,實則將來須費一番肅清的工作。」
7月8日,他從中國協會報紙上得知章太炎逝世,記下「國學大師又弱一人」,惋惜之情可見。
8月(梅登堡遺址發掘實習——田野工作精華)
八月是1936年日記中篇幅最豐富、技術細節最詳盡的一月。夏鼐作為志願者,全程參加了惠勒博士主持的梅登堡鐵器時代山城遺址發掘(Maiden Castle)。
發掘工作組織嚴密:工人14名,志願者多達30至60人,分工明確(引導參觀、記錄繪圖、移土運石等)。夏鼐在日記中詳細記述了發掘的技術細節,包括:
- 用測斜儀(Clinometer)繪製探溝剖面圖的方法
- 用標杆繩索以「1/2英寸表示1英尺」比例尺繪製地層圖
- 水平測量(levelling)技術
- 新石器時代防禦壕溝的層位分析
8月8日,夏鼐因長期在同一區發掘,向惠勒博士主動請求換區,以求得新經驗,獲批。這一細節展現了他積極進取的學習態度。
他亦在閒暇時遊覽多切斯特附近的古跡,閱讀哈代(Hardy)的《還鄉》(Return of the
Native),感嘆其情節令人有「多情自古空遺恨,好夢由來最清醒」之感。
9月(結束田野,歸返倫敦,資助親戚)
9月5日,夏鼐結束了梅登堡六週的田野工作,回到倫敦。他在日記中感嘆田野工作給予他無可替代的技術訓練,同時也是一段寶貴的社交與人文體驗。
9月13日,他做出了一個令人動容的個人決定:得知表弟煜光面臨輟學困境,他毅然決定每年資助200元,共三年,雖知此款對自己並非小數目,但在「自私的心」與「利他的心」交戰之後,最終選擇「下井救人」。
10月(新學期,埃及學正式啟動)
十月,新學期開始,夏鼐正式以格蘭維爾教授的學生身份上課,修讀埃及文字學(象形文字語法)、地質學等。
10月1日,他閱報得知日本關東軍對華北施壓、威脅軍事行動,在日記中寫下:「閱之悲憤填膺。」
10月11日,他趁假期重返梅登堡工地探訪,見到H地點最新的發掘成果,確認了鐵器時代初期的「雙層出入口」格局。此行顯示他對田野考古的持續熱情,遠非課業所能限制。
10月9日,他讀顧立雅(H. G. Creel)的《中國的誕生》(Birth of China),此書即為1935年赴安陽參觀的那位美國學者所著,命運的交會頗為有趣。
11月(鲁迅逝世,個人感懷)
11月9日,從中國協會報紙上得知:鲁迅已於10月19日在上海逝世。夏鼐在日記中寫下了一段深情的回憶——他初次購書買的便是鲁迅的《呐喊》,那是1925年父親遊滬時帶回的,書面上寫著「父親遊滬的紀念品」,後來被姊夫借去,不知所終。他還回憶起少年時讀《阿Q正傳》、《狂人日記》的感受,以及後來逐漸疏離文學、轉入史學考古的軌跡。
這段文字是全年日記中最具文學性與情感深度的篇章,也是研究民國知識分子精神史的珍貴材料。
本月他還捐款5先令給中國學生救國會,反映了其對抗日救亡運動的同情與支持。
12月(英皇退位,西安事變,埃及文閱讀)
十二月,兩件震驚全球的大事幾乎同時發生,夏鼐皆以第一時間記錄:
英皇愛德華八世退位事件:12月11日,夏鼐與房東、陳君圍坐火爐旁,靜聽英皇愛德華八世發表告別演說。他細膩地描述了現場氣氛:「沉重地、緩慢地一句句說下去,到最後『God save the King』,音調驟高,但已帶沙啞聲,可見他的感情的衝動。辭畢,四座悄然,大家不覺為之表同情。」
西安事變(12月13日):房東上來告知「中國行政院長被拘」,陳君起初將信將疑,夏鼐買來《星期日泰晤士報》確認此事。他隨即分析了可能的背後原因:「小張[學良]私人的地盤和野心?東北軍的懷鄉病?反日大同盟的勝利?共產黨宣傳的成功?蘇聯在背後活動?日本小鬼的鬼計?我們想不出一個答案來。」此段文字真實呈現了身處海外的中國知識分子得知這一驚天事件時的困惑與不安。
本月他系統閱讀了《劍橋古代史》第1卷、霍爾《青銅時代的希臘文明》等,又閱讀埃及文法練習,學術進展穩步推進。
三、主題分析
(一)學術轉向:由中國考古轉攻埃及學
1936年最重要的學術事件是夏鼐正式轉攻埃及學。年初他尚在讀中國藝術史,三月已萌生轉學念頭,七月辦完手續,十月以格蘭維爾教授學生身份修讀象形文字。這一轉向看似突然,實則源於他對中國考古學現狀的不滿,以及對更廣闊學術視野的追求。他認為,埃及學所代表的嚴謹田野方法與文獻結合的研究模式,正是中國考古學所亟需的範本。
(二)田野技術的深化:梅登堡發掘
八月在梅登堡的六週田野實習是本年學術生涯的高峰。惠勒的田野考古方法嚴謹而系統:精確測量、分層記錄、剖面繪圖、多人分工——這些標準均被夏鼐詳細記載,並在他日後回國指導中國田野考古時一一付諸實踐。梅登堡的訓練,是他日後成為「中國田野考古之父」的重要基石之一。
(三)國事憂慮:民族主義情感的持續
1936年中日局勢持續惡化,夏鼐幾乎每月都在日記中留下對時局的記錄:日本對華北施壓(10月)、綏遠戰事(12月)、西安事變(12月)。身在英倫,他既關心文物保護與考古學術,又難以忘懷家國存亡——這種張力貫穿全年。
(四)文化觀察:英國社會的近距離觀察
不同於1935年的新鮮與驚奇,1936年的夏鼐已能以更成熟的眼光觀察英國社會:旁聽國會辯論、觀察英皇退位風波、分析英帝國精神的式微(在觀看《非洲的羅德斯》後,他指出英國製作此片有「再次喚起帝國精神」的政治用意)。這些觀察使他的日記具有豐富的跨文化比較價值。
(五)人際情誼:友朋往來與個人孤獨
一月伯希和的贈券、七月葉慈教授的惜別信、八月梅登堡的英印同學情誼(與印度考古學生Sankalia的友好往來多次出現)——這些人際互動令他的異鄉生活不至完全孤寂。然而,思鄉之情與對前途的不確定感仍時常湧現:「看著窗外的雪花亂飛,心中想假使是在家中與家人團聚著,欣賞窗外雪景,那是何等美妙。」
四、1936年重要人物一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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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
關係與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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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希和(Pelliot) |
法國漢學家,贈券邀夏鼐聆聽安陽殷陵講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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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慈(Yetts) |
原導師,轉學後仍以書信祝福,品格高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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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維爾(Glanville) |
新導師,埃及學教授,接受夏鼐轉入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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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勒(Wheeler) |
梅登堡發掘主持人,田野技術的導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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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金鼎 |
中國同學,常一起討論中國考古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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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燏 |
中國留學生,由德返英,交流各地田野經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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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本漢(Karlgren) |
瑞典漢學家,其青銅器論文為夏鼐研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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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kalia |
印度考古學學生,田野發掘期間的友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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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 |
國學大師,7月逝世,夏鼐惋惜記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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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 |
文學巨匠,10月19日逝世,夏鼐以深情文字悼念 |
五、結語
《夏鼐日記》1936年卷,記錄了一位中國青年學者在英倫求學的蛻變過程。這一年,他完成了由中國考古學轉向埃及學的學術轉型,在梅登堡的田野發掘中親炙惠勒的嚴謹田野方法,在倫敦的博物館、圖書館與課堂之間廣泛積累學識。與此同時,他目睹了英皇退位的憲政危機,從異鄉獲悉西安事變的驚天消息,為鲁迅的逝世留下了深情的個人記憶。全年日記兼具學術史料、近代史見證與個人心靈記錄三重價值,是研究民國知識分子海外留學生涯不可多得的第一手文獻。
本分析基於EPUB原文全文抽取,涵蓋1936年全年日記約六萬字。
1937年分析完成。本年是全套日記中情感張力最強烈的一年,幾條主線交織:
盧溝橋到南京陷落:7月8日得知事變,此後每日讀報三次、聽無線電,以「自慚自恨」反覆記錄身在異鄉、無從報國的煎熬。12月17日辦理赴埃及手續,當日頭條正是南京城陷。
五月住院手術:病床上獨撰「假遺囑」,坦言願死後將書籍捐入公共圖書館,文字兼具黑色幽默與真摯自剖。
李濟倫敦相聚(3–4月):師生論學、同觀戲劇、暢談儒林外史式的名流軼事,是陰雲密布的一年中最溫暖的插曲。
啟程埃及(12月18日):在民族最危急的時刻,踏上前往田野的旅途,兼具悲壯與堅毅。
《夏鼐日記》1937年內容分析報告
本報告根據《夏鼐日記》(全十卷,卷二:1936–1941)之原文,對1937年全年日記進行系統性分析。
一、年度概覽
1937年是夏鼐留學生涯中最動盪的一年,也是個人命運與民族命運交織最深的一年。這一年,他在倫敦大學學院繼續攻讀埃及學,五月因急病入院接受手術,九月赴巴黎參觀萬國博覽會,十二月更啟程前往埃及,開始人生中首次田野發掘實習。與此同時,盧溝橋事變(7月7日)爆發,中日全面戰爭開始;平津淪陷、淞滬苦戰、南京失守,一樁樁噩耗接連而至——身居倫敦異鄉的夏鼐,每日讀報、聽無線電,以「自慚自恨」四字反覆表達內心的煎熬。
二、各月要事分析
1月(倫敦新年,胃病纏身,埃及文苦讀)
元旦,夏鼐感冒在床,對著陳君苦笑:「這樣也算過新年!」2日,他與陳君前往薩德勒井戲院觀看歌德的《浮士德》,雖聽不懂歌詞,卻佇立三小時,印象頗佳。
本月重頭戲在於學業:正式迎接埃及學課程的艱深考驗。1月11日,導師伽丁納爾教授(Gardiner)抽考埃及文,「令譯一段,結果甚壞」,夏鼐記下後頗為懊惱。1月14日,因胃病突發幾乎昏倒,仍強撐按時繳交練習。他還閱讀法文版的埃及考古著作,感嘆「兩年多未攻法文,閱時極為吃力」。
2月(公費延期,格蘭維爾寫推薦信)
二月最重要的文件,是格蘭維爾教授於2月8日為夏鼐撰寫的公費延長推薦信。信中評價夏鼐:「極其勤奮、認真、嚴謹,對課程表現出全面的興趣」,並說明其研究計畫至少需延至1938年夏天方能完成,強力推薦清華繼續資助。
同月,他在日記中順手為丁文江作了一番評論,說此人「人極聰明,學問亦尚不差,惟官瘾頗深」,九一八事變後力主退到勘察加半島之政策,去年之死「為學術界失一人才,但為氏計,實為善終也」——筆法辛辣而清醒。
3月(李濟來訪,師長聚談)
三月,中央研究院考古組長李濟到訪倫敦,夏鼐多次前往皇家丘陵(Royal Mount)探望,受益匪淺。
3月16、18日,夏鼐出席李濟在皇家亞洲學會的兩場講演:《考古發掘所見古代中國》及《商殷朝的文化》。3月19日,他又去聽高本漢(Karlgren)的《中國語言的演進》講演,還趁機指出高本漢所引溫州方言資料有誤,令高本漢頗為窘迫。
3月21日,夏鼐在李濟寓所一同評論了霍普金斯(Hopkins)送來的11片甲骨文,皆認定為贗品,而英國漢學家金璋竟在《皇家亞洲學會雜誌》作了考釋,夏鼐忍俊不禁說:「何不告訴他,這確不是贗品,但為民國時期所制之物。」
4月(李濟臨別,儒林外史式的閒談)
四月,李濟即將離英返國,夏鼐陪同其採購物品、觀看蕭伯納的《康蒂坦》舞台劇,4月7日赴聖潘克拉斯車站送別。
本月最生動的段落,是4月1日深夜在李濟寓所的閒談。在座的俞女士大談民國學界名人的種種笑話與軼事,涉及趙元任、徐志摩、陳寅恪、曾昭抡、傅斯年、陳衡哲等人,夏鼐記錄時頗帶幽默:「他們所談的,幾可作《儒林外史》讀。」這段文字是研究民國學術圈人際關係、趣事掌故的珍貴史料。
5月(手術住院,獨撰「遺囑」)
五月是本年最具戲劇性的一月。夏鼐因胃病加重,被送入大學學院醫院,接受外科手術。
5月4日手術當日,他躺在病房等待,做了一次沉靜的自我審視,以鉛筆寫下了一份假想的「遺囑」:「國難呢,自有大人先生們去負責……對於自己本身,雖有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泪滿襟之感,但也並沒有什麼綿綿長恨……幾本書籍,頗希望捐入國內什麼公共圖書館,以便有志讀書無力購買者,分享一點余澤。」出院後他鄭重謄錄入日記,「以供自己將來翻閱時發笑」。
5月4日探病時間,他見鄰床的英國親屬前來探視時相互親吻,感慨:「不禁眼紅……只有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躺著。」手術後,伽丁納爾教授稱讚他用中國毛筆書寫僧侶體埃及文的「新鮮玩意兒」,令他精神一振。
6月(圣甲虫研究,批評吴金鼎論文)
六月,夏鼐在大學學院系統觀察所藏的聖甲蟲形寶石(Scarabs),以此為核心材料,為將來的論文選題作準備。
6月20日,他仔細讀完同學吴金鼎的博士論文《中國史前陶器》,評語直率:「用力頗勤,而所得並不多,結論之年代比較,更多懸空忖想,不著實際……強拉到一起,徒顯露科學訓練之乏缺而已。」後來他應吴金鼎之約面談,又婉轉地指出其論文的弱點。
6月6日,他與吴金鼎、曾昭燏聚談中國考古界現況,感嘆:「五年中吾人應提倡發掘,今日則應禁止亂掘,讓未受訓練的人大規模地亂掘,為害較鄉人盜掘更甚。」
7月(盧溝橋事變爆發,焦急等候消息)
1937年7月是夏鼐日記中情感張力最強的一月。7月8日,燕京同學會聚會,席間傳來消息:中日軍隊在盧溝橋宛平發生衝突,形勢頗為嚴重。
此後整個下半月,夏鼐每天閱報三次、聽無線電,記錄了一連串令人心痛的消息:北平、天津相繼失守,宋哲元、秦德純率第二十九軍撤退,「親日派張自忠主持,與日人談判和約」;7月20日,大家讀到蔣介石廬山宣言,都「頗為滿意,以為他的話很漂亮」;7月28日購得午報,謂北平已開火,我軍恢復豐台及廊坊,「非常高興」——但晚報又傳來廊坊失守的消息,夏鼐寫道:「痛心之至。」
他在7月15日的日記中寫下了這一年最深沉的心聲:「雖然每天咬著牙關去讀死書……仍然不生效力,看得既慢,又看不進去,精神真是苦痛。」
8月(淞滬開戰,自慚自恨)
8月14日,日軍轟炸上海,淞滬會戰爆發。夏鼐在日記中寫道:「國事已至存亡危急之秋,自己反仍從事於此不急之務,故紙堆中弄生活,殊自慚自恨也,每天看幾番報紙、聽無線電,亦乾著急而已。」
8月27、28日,中華協會邀英國內務部官員為中國留學生講演防空與防毒氣的方法,夏鼐詳細記錄了講解內容,包括私人如何布置防毒房間、飛機轟炸可穿透15呎混凝土等細節——這些文字映照出戰時陰影已籠罩海外僑學社群的現實。
8月31日,夏鼐向考古研究所的斯塔基(Starkey)和邁爾斯(Myers)接洽,確定了冬季前往埃及及巴勒斯坦進行田野發掘的計畫,「結果頗完滿」。
9月(初訪巴黎,第一次乘飛機)
9月1日至16日,夏鼐參加中法教育會安排的巴黎萬國博覽會訪問團,首次踏上法國土地。
此行的高潮是9月6日:夏鼐在勒布爾熱飛機場(Le Bourget)出資20法郎,平生第一次乘坐飛機——「飄然凌空,俯觀大地,如由高樓下瞰,僅只十分鐘光景,即行下來,頗嫌不過癮。」
巴黎期間,他遊覽了先賢祠、凱旋門、凡爾賽宮、盧浮宮、拿破崙墓,並在埃菲爾鐵塔上晚膳,參觀了吉梅博物館(伯希和所得西北佛教遺物陳列其中)。9月12日他赴盧森堡公園、克呂尼博物館、寒努齊博物館,後者所藏中國古物頗豐,他順道批評了同街的盧吳古玩公司建築「半帶中國式,為狀極醜惡」。
10月(開學返學,前線消息不斷)
10月,新學期開始,夏鼐重返课堂,系統閱讀埃及宗教與藝術的著作,並應葉慈教授之邀,協助考證T.L.V.鏡的中日文文獻。
10月14日,他終於收到家信——上一封是6月25日,相隔近三個半月,「知道家中尚平安,惟散居鄉間,不敢居城中,懼遭轟炸」。
10月17日,他與陳君前往海格特公墓(Highgate
Cemetery)憑吊卡爾·馬克思之墓,「找了半天還找不到,後來請人引導,才找到這一代偉人的素樸的小墓」。
10月26日,晚報傳來消息:吾軍已退出閘北江灣,「支持二月之久,血戰不為不烈,終以軍器不及日寇之精銳,不能不退,殊可嘆息」。
11月(太原失守,南京危急,胃病轉劇)
十一月,戰局急轉直下:太原失守、上海撤退,南京城外已有日寇身影。夏鼐在日記中頻頻記錄前線消息,心情沉重。
11月5日,他因在课堂上用中文解釋一個難譯的埃及語詞,伽丁納爾教授大加讚賞,要他寫下來投稿《埃及考古學雜誌》(JEA)——學術上的小小愉快,與窗外傳來的炮火消息形成強烈對比。
11月11日,他聆聽斯坦因(Aurel Stein)講演波斯考古,見到了「以75齡、白髮如銀絲,仍能橫渡大漠」的老考古學家,深受感動。
12月(南京陷落,啟程赴埃及)
十二月是本年最悲壯的一月。12月17日,夏鼐在格蘭維爾教授處辦理赴埃及發掘的準備工作,「到系中辦公室,第一件事,每日的照常工作,閱報半小時」——當日報紙的消息是:**南京城已陷,蔣主席廣播繼續抵抗;北平傀儡政府出現,英美兩國海軍受炸。**他在日記中寫道:「晨間向陳君談及,不知道四個月後,國事又變化到什麼地步。」
12月18日,夏鼐啟程出發,乘火車渡海,經法國、意大利,踏上前往埃及的旅途。他從車窗搖手與陳君告別,離開了霧氣濃重的倫敦,「見著如魚鱗般的波紋,有點心喜」。
12月下旬,他輾轉抵達埃及開羅,在卡納克神廟、帝王谷等地參觀,記下了生平第一次踏上埃及土地的震撼感受。
三、主題分析
(一)中日戰爭:海外知識分子的精神苦難
1937年,中日戰爭的消息貫穿夏鼐日記始終。從7月8日的盧溝橋事變,到8月的淞滬會戰,再到12月的南京陷落,每一個重要時刻他都以親歷者的心情記錄了在倫敦的反應——閱報三次、聽無線電、與同學憤慨議論。「自慚自恨」是他反覆使用的詞語:身在異鄉讀「死書」、搞「故紙堆」,而家國已在炮火之中。這種知識分子特有的罪疚感與無力感,是本年日記最動人的情感底色。
(二)學術堅守:在戰火中繼續讀書
即便心緒紛亂,夏鼐從未中斷學業。本年他系統閱讀了布雷斯特德(Breasted)的《古代埃及史料》全四卷(共1571頁)、皮特里的《埃及歷史》三卷,以及埃及宗教、藝術、古文字等大量專著,研讀進度驚人。他在日記中偶爾自嘲,但從未停下腳步。
(三)身體困境:胃病的長期折磨)
1937年,胃病幾乎成了日記的另一條主線。幾乎每月都有胃病發作的記錄,五月更因此接受手術。住院期間的「假遺囑」不僅是黑色幽默,也折射出一個年輕學者在異鄉孤苦求學、身體日漸虧損的真實處境。
(四)師友圈子:李濟的短暫相聚
三四月間李濟到訪倫敦,給夏鼐帶來了難得的精神慰藉。兩人除了學術討論,也共同觀看戲劇、評品學界人物、暢談考古前景。李濟對夏鼐的肯定(格蘭維爾、惠勒均稱許其努力)令他倍感鼓舞。而儒林外史式的名流八卦,在戰雲密布的年代,反而成了一種輕鬆的調劑。
(五)啟程埃及:田野夢想終於成真
12月的啟程是1937年的光明結尾。儘管南京剛剛陷落,夏鼐仍踏上了前往埃及發掘的道路——這是他轉攻埃及學以來夢寐以求的機會。「飄然凌空」的初次飛行體驗、巴黎的萬國博覽會、漸近的開羅沙漠……在最黑暗的民族危機中,他繼續朝著自己的學術理想前進。
四、1937年重要人物一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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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
關係與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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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丁納爾(Gardiner) |
埃及文法導師,嚴格考核,稱許中文毛筆書寫僧侶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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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維爾(Glanville) |
主要導師,撰推薦信為夏鼐爭取公費延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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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濟 |
3月在倫敦相聚,多次交流學術,溫暖相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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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本漢(Karlgren) |
聆聽其漢語演化講演,指出溫州方言引用有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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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金鼎 |
讀其博士論文,評語直率但中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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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燏 |
留英學人,常有往來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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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因(Stein) |
11月聆聽其波斯考古講演,欽佩其老而彌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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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覺明(向達) |
漢學學者,常來往談學術與國事,12月離英赴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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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慶永 |
由巴黎結識,多次聚談 |
五、結語
《夏鼐日記》1937年卷,是個人命運與民族命運最深切交匯的一年。手術病榻上的假想遺囑、盧溝橋事變後咬牙讀「死書」的煎熬、南京陷落後啟程埃及的複雜心緒——這些記錄共同構成了一幅民國知識分子在家國劇變中堅持自我、堅守學術的群像縮影。全年日記兼具史學價值與文學感染力,是理解1937年海外中國知識分子精神世界的第一手材料。
本分析基於EPUB原文全文抽取,涵蓋1937年全年日記約四萬字。
1938年分析完成。本年最具特色的幾條主線:
田野實踐最豐富的一年:1–4月橫跨埃及阿爾曼特與巴勒斯坦拉基什兩處發掘,記錄了兩套完整的田野管理體系;2月帝王谷壯遊是全書最精彩的旅行文字之一,依次遊覽十餘座皇陵,以山腰午餐俯瞰谷間的一筆作結。
博士論文的構建:5月返英後全力整理皮特里串珠藏品,12月編目達600號,並摸索出「基本尺寸」分析法——日後博士論文的核心。
兩場危機:中日戰爭持續惡化(台兒莊勝利→廣州、武漢淪陷),9月又親歷慕尼黑危機,親手參與大學學院埃及古物的緊急裝箱疏散。11月寫下全年最慷慨激昂的一段:「此生無他奢望,但欲見故國復興,逐出日寇。願以此自誓!」
知己離別:8月送陳鳳書赴德,「幾行下淚,勉強忍住」,搬入斗室獨居,戲作聯句自解。
《夏鼐日記》1938年內容分析報告
本報告根據《夏鼐日記》(全十卷,卷二:1936–1941)之原文,對1938年全年日記進行系統性分析。
一、年度概覽
1938年是夏鼐留學歲月中最充實、也最全球視野的一年。年初他人在埃及阿爾曼特(Armant)考察團工作站,在沙漠中迎接新年;1至2月深入埃及田野發掘,廣泛遊覽帝王谷、盧克索、阿斯旺等地;3至4月轉赴巴勒斯坦拉基什(Lachish/Tell
ed-Duweir)發掘,途經開羅、耶路撒冷,並在近東考古遺址之間穿行;5月返回倫敦後,全力投入皮特里串珠(Beads)藏品的系統整理,為博士論文積累核心材料;9月親歷慕尼黑危機,校中文物緊急裝箱疏散;12月完成年度,讀書達80部、近兩萬頁。
與此同時,中國抗日戰爭進入最艱難的一年:武漢、廣州相繼淪陷,汪精衛倡和,夏鼐在日記中一再寫下「自慚自恨」「願以此自誓」。
二、各月要事分析
1月(埃及阿爾曼特發掘——田野技術精華)
1月1日,夏鼐在埃及荒漠中過新年,幾乎忘了日期,直到聽見「Happy
New Year」才驚覺。當天繼續俯首工作,用石蠟(Paraffin
Wax)加固石像題刻。
本月日記是全年篇幅最長的一月(約16,000字),詳盡記錄了埃及考察團在阿爾曼特的工作細節:
發掘組織:工人約100人,童工日薪3皮亞斯特,普通工人6皮亞斯特,有工頭監視,設工資單及登記簿,以顏色區分工資等級。工作時間從日出(約7時)至傍晚5時,設多次休息。
撒哈拉遺址:地面採集陶片與石器,以統計方法分析巴達里文化、撒哈拉陶器、王朝時期陶片的分布關係,繪製分布圖(Distribution Diagram),用米厘格紙作曲線表示各文化遺物頻率的相互關係。
托勒密神廟:抄錄銘刻碎塊46片,協助畫師繪製石像,對照埃及文文理補充磨損題刻。
人物素描:迈爾斯先生(Myers)分享了考古報告出版的看法,認為正式報告應在發掘後10年內出版;又分享用卡片索引(Card Index)建立埃及學家名錄(共3,000卡片)的組織方法,令夏鼐印象深刻。
2月(帝王谷、盧克索、阿斯旺壯游)
2月2日,工作告一段落,夏鼐離開工作站,隨即開始對西底比斯各大遺址的全面遊覽。
帝王谷(2月3日):夏鼐徒步越山至帝王谷,自誇「一刻多鐘到山頂」。他依次參觀了圖坦哈蒙墓(No.62)、拉美西斯三世墓(No.11)、阿蒙霍特普二世墓(No.35)、拉美西斯四世(No.9)、美尔內普塔赫墓(No.8)、拉美西斯九世墓(No.6),最後以塞提一世墓(No.17)作壓軸——後者他評為「壁畫系浮雕繪彩……藝術價值之高,為皇陵中首屈一指,規模亦甚偉大,長達328呎」。
午餐時,他坐在山腰俯瞰谷間各墓穴,感嘆:「當年英君庸主,皆集此間,木乃伊雖已移存開羅博物院,而其神魂當仍繞此谷中也。」
之後他又遊覽了哈特舍普苏特神廟、拉美西斯宮、阿蒙霍特普三世庙、美農巨像,後轉赴阿斯旺,遊覽科諾姆波神廟、埃德福神廟,最終前往菲萊島(Philae)。這段遊記是全書中文字最為奔放流暢的篇章之一。
3月(開羅博物院最後巡覽,轉赴巴勒斯坦)
3月1日,夏鼐在離開埃及前,用最後一天將開羅博物院各館從古王國到科普特時期的藏品再巡覽一遍。他重點觀察了古王國的王室雕像、科普托斯出土的廟產免稅牌,以及阿玛爾纳石碑、王朝時期陶器等,並抄錄了薩卡拉的列代王表。
3月2日,他乘車穿越西奈半島,抵達加沙車站。因無人接送,他在空無一物的候車室鋪大氅、以手箧為枕,在寒風中露宿至天亮,自己形容「奇怪的是居然能夠安睡到天亮」。
3月3日起,他在Tell ed-Duweir(拉基什)工作,開始為Hyksos時期的聖甲蟲形寶石(Scarabs)繪圖。他注意到巴勒斯坦發掘的工人制度與埃及有異:童工日薪5皮亚斯特,每月發一次工資,以哨聲而非喇叭收工。
4月(拉基什深度工作,耶路撒冷遊覽)
四月,夏鼐深入參與拉基什遺址的發掘工作,包括監工、測量、洗刷陶片(用2%鹽酸去石灰質)、記錄4034區的洞穴等。他詳細記錄了「大竪井」(great
shaft)的構造與發掘過程,以及波斯洞穴、烧土層、早期猶太門道的清理情況。
4月3日離開發掘工地前,他不無戲謔地記錄:三月中每天認真捉跳蚤,共捉了31個,「可謂洋洋大觀了」。
4月4日至10日,他在耶路撒冷作考古探訪,詳細記錄了洛克菲勒博物館(Palestine Archaeological Museum,1938年新開館)的建築與藏品,並拜訪了費希尔博士(Dr.
Fisher),觀摩其《巴勒斯坦陶器集成》的編排方法。他還徒步遊覽了耶路撒冷城牆、哭牆、伯利恆,並遠眺了死海景色,令他對《聖經》地理有了直觀認識。
4月1日,他讀到報紙上「日軍被包圍,吾軍勝利」的消息,「心中甚喜」,判斷是台兒莊戰役的捷報——這是全年難得的一次好消息。
5月(返英,串珠研究全面啟動)
5月初返回倫敦後,夏鼐立即進入博士論文的核心工作:系統整理大學學院所藏皮特里串珠(Petrie Bead Collection),逐一製作卡片目錄、分類研究,「預備在一年以內弄好,暑假告終以前將卡片寫完」。
5月21日,格蘭維爾教授與他談及研究計畫,「頗贊許我的工作,提議要我在這兒如能更多住一年,可以向學校替我請求攻讀Ph.D.」。夏鼐以「經費的關係,至多只能維持一年半,不敢擔承」,暫時婉拒。
5月22日,他在中國協會觀看了外國傳教士在南京陷落後拍攝的日寇暴行紀錄片,「令人發指」。當日也是歐陷入捷克危機的緊急時刻,夏鼐在一日之內記錄了東西兩個戰場的憂慮。
6月(劍橋遊覽,學界掌故)
六月的一個週末,夏鼐赴劍橋遊覽,由樊弘君引導,遊覽了唐寧學院、菲茨威廉博物院、考古學與民族學博物館,並在沿河乘舟時,「東闖西碰,遊得頗盡興」。博物館中他特別注意了仰韶及辛店彩陶、安陽出土白陶等中國考古藏品。
學界閒談方面,樊弘君講述了某位民國學者的諸多奇事(任意罷免下屬、讓夫人入院檢查信件、電車廣告與「賽狗」段子等),夏鼐錄之甚詳,一貫的「儒林外史」筆法。
7月(盧溝橋一周年,串珠工作繼續)
7月7日,盧溝橋事變一周年。夏鼐上午去圖書館抄錄埃及文獻,下午領朱庆永君參觀學校,全程沒有大張旗鼓的感慨,但深重心情已盡在不言中。
本月串珠目錄繼續推進,他還廣泛閱讀,包括希羅多德《史記》、埃伯斯紙草書等,又開始治牙病——牙科成為本月日記的一個頻繁出現的小插曲。
8月(陳君離別,獨居小室)
八月是本年情感上最低潮的一月。室友兼知己陳凤书君因獲家款,決定赴德旅居三月,8月13日正式離去。
送別之前,兩人因借款問題鬧了幾天的摩擦,陳君「一晚睡不著,越想越氣」,後來和好,反倒說:「這兩天的精神上苦痛,比預備碩士考試還厲害,完全好像失戀一樣。」夏鼐送陳君上車後,「幾行下淚,勉強忍住」,獨自在自然歷史博物館兜轉,「心中稍為好過一點」。
返家後搬入一間「寬2.5米、長3米」的斗室,水箱就在房中「水聲潺潺,頗為擾人」——他戲作一聯以解悶:「目觀綠蔭朱輪影,耳聽高山流水聲。」
8月21日,他在海德公園聽胡適講演「抗戰一周年的感想」,捐款2先令。
9月(慕尼黑危機,校中緊急疏散文物)
九月歐洲局勢急劇惡化:希特勒威脅入侵捷克,英法德意緊急談判,慕尼黑危機席捲全球。夏鼐日記中,這段描述比中日戰事的記錄更具現場感:
- 校中張貼「至防空洞」指牌;
- 大學學院博物館緊急鑑定珍品,準備轉移;
- 倫敦各處布置空襲預防(A.R.P.),居民試戴防毒面具;
- 夜半聽車輪聲,誤以為德軍飛機,「今晨才知都是謠言」;
- 9月27、28日,夏鼐親赴校中幫助埃及古物裝箱,準備運往鄉間疏散。
9月29日,慕尼黑協定簽署,「天大風雲,完全消散」,夏鼐鬆了一口氣。
10月(廣州陷落,博士論文磋商)
10月22日,廣州陷落,漢口亦危在旦夕。夏鼐在送費尔先生和麥克唐納先生赴埃及發掘的途中,讀到午報,「尚半信半疑,廣州失守如此之速,殊出意料之外」。
10月17日,他與格蘭維爾教授正式商談論文方向,博士論文的輪廓逐漸清晰。串珠編目至此已達500號。
11月(武漢淪陷,自誓效命)
11月1日的日記是全年最具政治宣示性的一段:「前星期漢口陷落後,抗日戰爭進入新階段,戰事雖不順利,但在意料之中,努力繼續抗戰,仍有一線希望,惟自恨不能效命沙場耳。今日報載日寇又侵福州……個人家族之禍福,係於民族之存亡,此生無他奢望,但欲見故國復興,逐出日寇。願以此自誓!」
11月15日,他撰寫了學術短文《試談中國有銎斧的年代》(Notes
on the Antiquity of Socketed Celts in Chinese),交格蘭維爾教授審閱,擬投《古物學》(Antiquity)發表——這是他在英期間首次嘗試以英文發表學術論文。
12月(年終盤點,串珠達600號)
十二月,寒假期間夏鼐仍每日赴校工作,串珠編目達600號,並開始作Corpus(集成)整理。12月10日,他在思考串珠分類方法時,忽然想到以「Basic
Dimension(基本尺寸)」為切入點,「頗為自喜」。
12月29日,他讀到汪精衛倡議主和、辭職離國的消息,在日記中明確表態:「近衛之和議條約,不啻欲陷吾國於萬劫不回之殖民地,抗戰之犧牲已達此地步,尚有何和議之可言。」
年終,他對自己的閱讀做了盤點:全年閱書80部、共計19,534頁(不含小說及雜誌論文),「今年只前日和今日看了兩次電影」。
三、主題分析
(一)田野實踐的全球視野:埃及與巴勒斯坦
1938年前四個月,夏鼐完成了從埃及到巴勒斯坦的田野實習,接觸了英國埃及考察團(E.E.S.)與Tell ed-Duweir(Lachish)發掘團兩套不同的田野工作體系。他仔細記錄了兩處工地的工人管理制度、工資發放方式、記錄方法、遺物統計技術等,積累了大量第一手田野管理經驗,日後在指導中國考古時多有借鑑。
(二)博士論文的核心構建:皮特里串珠研究
返英後,夏鼐以大學學院所藏皮特里串珠為核心材料,系統建立卡片目錄,逐一分類,並在12月摸索出以「基本尺寸」為分析維度的方法。這一工作貫穿後半年的日記,是日後他以《埃及串珠》論文獲得博士學位的直接基礎。
(三)兩場危機的現場觀察:中日戰爭與慕尼黑危機
1938年,夏鼐在倫敦同時親歷了兩場全球危機。對中日戰爭,他以個人家族的存亡感受民族危難,以「自誓」表達精神承諾;對慕尼黑危機,他以局外人的冷靜記錄倫敦城的戰前準備——試戴防毒面具、裝箱疏散文物——卻也藏著深沉的憂慮。兩相對照,這位在沙漠和圖書館之間穿行的考古學人,始終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歷史目擊者。
(四)個人孤獨:知己離去,斗室獨居
陳鳳書君的離去,是本年個人情感上的重大事件。夏鼐送別時「幾行下淚,勉強忍住」,之後獨居斗室,戲作聯句,字裡行間流露出異鄉求學的孤寂。這是全套日記中少見的情感外露時刻。
四、1938年重要人物一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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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
關係與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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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維爾(Glanville) |
主要導師,贊許串珠工作,提議申請博士學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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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爾斯(Myers) |
阿爾曼特發掘助理,分享考古出版與田野管理心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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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丁(Harding) |
拉基什發掘主任,護兵持機槍護送,謹慎保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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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希爾(Fisher) |
耶路撒冷美東研究所,分享《巴勒斯坦陶器集成》方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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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鳳書 |
室友三年知己,8月離英赴德,送別動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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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燏 |
留英學人,9月離英返國,夏鼐赴站送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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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 |
8月在倫敦講演「抗戰一周年感想」,夏鼐出席並捐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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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慶永 |
常往來的友人,年末聚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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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民 |
留英學人,年末聚會飲酒談天 |
五、結語
《夏鼐日記》1938年卷,是一部行萬里路與讀萬卷書同步進行的見證。從埃及沙漠的黎明到巴勒斯坦的烈日,從帝王谷的古墓到耶路撒冷的城牆,夏鼐以考古學者的眼光、旅行者的好奇、異鄉人的孤獨,記錄了這段極不平凡的見習歲月。而串珠目錄的日日推進、博士論文的逐漸成形,與廣州淪陷、漢口失守、慕尼黑危機的全球震盪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位民國知識分子在最動盪時代中的真實自畫像。
本分析基於EPUB原文全文抽取,涵蓋1938年全年日記約八萬字。
1939年分析完成。本年是夏鼐留學歲月的收尾,幾條主線格外突出:
自費苦撐與論文衝刺:公費告盡,以308鎊積蓄撐過全年,元旦冷靜盤算財務,年末串珠編目突破1100號;格蘭維爾教授一路多方支持,爭取獎學金、疏通學位手續、安排開羅出路,10月餞行時夏鼐以「黯然」二字道盡感恩。
二戰爆發的現場見證:8月戰前備戰的藍色燈光、9月3日宣戰日的空襲警報與防毒面具、黑暗街道上「螢火蟲似的車輛」——文字冷靜細膩,是珍貴的歷史現場記錄。同日他躺在海德公園草地上讀謝里曼的發掘報告,以考古學的平靜對抗戰爭的喧囂。
倫敦生涯告別,轉赴開羅:10月離英,告別四年的倫敦霧氣與博物館串珠;開羅的陽光、清真寺、回教留學生圈構成人生新舞台,並收到中研院李濟傳來「留一適當位置」的消息,為日後回國埋下伏線。
《夏鼐日記》1939年內容分析報告
本報告根據《夏鼐日記》(全十卷,卷二:1936–1941)之原文,對1939年全年日記進行系統性分析。
一、年度概覽
1939年是夏鼐留學歲月的最後一年,也是命運急轉的一年。全年分為兩個截然不同的階段:1至9月在倫敦,自費苦撐、全力衝刺博士論文的串珠研究,在歐洲大戰爆發的前夕以高度克制的心境埋首工作;9月二戰爆發,倫敦大學考古學系停辦,夏鼐被迫改變計畫,10月離英赴埃及,以在開羅博物院研究工作代替最後一學期,繼續完成博士論文。年末在開羅度過,與中東各地的回教留學生及考古學者往來,展開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新篇。
二、各月要事分析
1月(自費苦撐,串珠Corpus完成)
1939年元旦,夏鼐在日記中做了一次冷靜的財務與人生規劃:公費已於去年8月告終,自己節衣縮食省下300多鎊,購書花費97鎊有餘,現剩308鎊,「除去返國旅費及學費、考試費預算共需100鎊,剩下200鎊,足可維持一年」。他決定自費再留一年,做完串珠整理工作。格蘭維爾教授已口頭承諾:論文滿意,可給學位,暑假中另給獎金。
元旦當天,他完成了《古代埃及串珠集成》(Corpus
of Ancient Egyptian Beads)。
此後各週,串珠編目穩步推進:1月中旬達662號,月底達730號。他同時開始自學德文,以便閱讀德語參考文獻,「希望不要再一曝十寒」。
1月22日夜,夢見歸家——父親、兄嫂、孩子們、久違的親戚,一一出現在夢中。醒來後他將夢境詳細記錄,是全年最感人的私人文字之一。
2月(串珠達850號,學界閒談:錢玄同逝世)
串珠編目持續:2月初達800號,中旬達850號。胃病反覆,「又為胃病所苦」。
2月19日,在朱慶永君處茶敘,王重民君談及錢玄同剛剛去世的消息。王重民分析說:疑古先生婚事不合意,經濟受太太限制,「居恆鬱鬱」;平津失陷後,其侄錢稻孫作說客勸其出山事偽政府,「常遭閉門羹,不幸去世,殊為可惜也」。夏鼐對這段話記錄頗詳,一貫的學界掌故筆法。
2月27日,購得一冊拉基什發掘的季刊報告(花5先令),感慨「自抵英以來,購書所費已達100鎊1先令,以後要節省一點才是」——當晚還去看了電影《皮格馬利翁》(Pygmalion)。
3月(胃病轉劇,牛津小住計畫延擱)
三月,胃病連番發作,多次前往醫院診治,等候四個多小時才得就診,「幸虧帶了一本書去」——候診時竟將一本506頁的《古代的工藝和科學》讀完,是夏鼐式的苦中作樂。
3月31日,歐陸局勢再趨緊張:捷克被德國滅後,英國發函通知他將重要行李移存安全處所,「為A.R.P.之節目也」。他在日記中憂慮:如果在這裡「陪著人家受驚,或者甚至於在Civil casualty名單中列名,那又何苦呢」——這是難得的一句自保之語。
4月(牛津之行,阿什莫兰博物館串珠研究)
胃病稍緩後,4月9日夏鼐終於成行,赴牛津小住數日,在王維誠君處落腳。他連續三天前往阿什莫兰博物館(Ashmolean Museum),專程考察館藏的前王朝時期串珠(Pre-Dynastic Beads from Armant),並得館員特別允許進入尚在布置中的埃及古物部,「索觀阿爾曼特的前王朝串珠」,又得見館藏的Naharin出土古物,「頗多未見之品」。
4月12日,他還在Isis河泛舟,與王君、袁家驊君一起度過了難得的輕鬆時光。
4月30日,他寫了一首打油詩贈送汪象龍君(汪氏三十生日):「三十猶是處男子,不知何日做新郎?」——字裡行間盡是夏鼐特有的諧謔之筆。
5月(格蘭維爾邀留,中研院有望留位)
5月10日,格蘭維爾教授詢問夏鼐能否多住一年,年底交論文取得學位後,再留在系中做研究工作;夏鼐說「如果能有津貼,足以維持生活,我並不一定即要返國」,教授允代設法,「觀其意頗欲留我在這兒」。
6月25日,他收到李光宇君來信,傳達了李濟先生與傅斯年、梁思永商定的消息:「在本所或中博院內,留一適當位置。」雖然暫時無法即行返國,「但心中甚喜」——這是日後回國入職中央研究院考古組的遠因。
6月(獲得兩項獎金,師友往來)
6月7日,格蘭維爾教授正式告知:「校中已批准津貼系中助理,每年100鎊,繼續兩年」——這意味著他可以在完成論文後繼續在系中工作,財務壓力暫時緩解。
7月6日,暑休典禮上,夏鼐獲得了Margaret
Murray獎金及Douglas Murray獎學金,合計60餘鎊。他在日記中寫道:「雖然在金錢方面,僅60餘鎊,但是精神方面,頗給我以很大的安慰,不枉我這幾年的努力。」
當晚格蘭維爾教授在雅典娜俱樂部(Athenaeum
Club)設宴,招待系中幾位學生,並帶大家去聽Amara
West發掘報告,是難得的師生聚會。
7月(知己相繼離去,孤寂漸深)
7月15日,朱慶永君啟程赴愛沙尼亞。夏鼐在日記中感嘆:「自陳鳳書君離英後,朱君為相從最密之友人,一旦又離我他適,此後更為冷落孤寂矣。」他還戲作打油詩送別,寫的是在不列颠博物館再也看不見朱君坐在「A字2號位」的那份落寞。
7月24日,他開始輪流為留英中國學生編輯《抗戰日報》,每兩週輪班一次。
8月(歐戰前夕,再次裝箱疏散文物)
8月22日,德蘇即將簽訂互不侵犯條約的消息傳來,夏鼐立即去信朱慶永君,「勸其返英」。
8月24日,條約簽訂,英國議會召開緊急會議,倫敦各處開始戰備:車站改藍色燈光、交通燈加罩、高射炮場地以繩圈起,公園中架起帳幕以容後備兵。夏鼐在日記中仔細描繪了這一切,文字帶著沉靜的觀察力。他同時再次協助校中裝箱埃及古物。
8月27日,星期日,他去摄政公園躺在草地上看書,「仰視浮雲往返,飄然出世,渾忘時局之危惡」——這句話是全年最具禪意的一筆。
8月19日,他讀完了生平第一本德文書——沙夫(Scharff)的《埃及史前史綱要》(69頁),「差不多花了一個多月的工夫,每天看一段或一頁,花上一兩小時翻字典」。同日收到向覺明君來信,說浙大擬聘他為副教授,他婉言謝絕,志在研究,不在教書。
9月(二戰爆發,見證歷史時刻)
9月1日,希特勒入侵波蘭。夏鼐在校中幫忙搬運陶器到地下藏窖,中午出去看午報:「Poland Invaded」——戰事已經發生。
9月3日,英國首相張伯倫在上午11時15分宣布對德宣戰。夏鼐當時剛好在攝政山草地上看報,返舍後空襲警報響起,大家攜防毒面具跑到地下室。他在日記中寫道:「大戰爆發後,擊破了許多人的夢想,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宣戰後,他在海德公園的草地上讀謝里曼的發掘報告,「整個下午都在公園中,躺在草地上看書」——以考古學的平靜對抗戰爭的喧囂,這是夏鼐式的回應。
9月5日,他前往志願者招募辦公室,「詢問招收客籍僑民否?據云不收。」隨即赴埃及考察團,已關門。
9月4日,他與格蘭維爾教授長談,教授提出多個方案:或赴多倫多博物館工作,或赴開羅博物館以40鎊獎金繼續研究——因地中海局勢未定,各方皆存變數。
10月(離英赴埃及,數年倫敦生涯告別)
10月20日,格蘭維爾教授在著名的雅典娜俱樂部設午宴為夏鼐餞行,兩人暢談未來。格蘭維爾允諾:論文可以在開羅繼續完成,Douglas Murray獎學金42鎊照發,最後一學期以開羅研究工作代替,一切問題均已代為向校方疏通。夏鼐感嘆:「數年來賴其幫忙,未免令人黯然。」
10月21日,夏鼐離開倫敦,乘火車至馬賽,轉法國郵船赴埃及。他將多年積攢的大氅贈給王維誠君,在車站搖手告別。
船上,他記錄了離英的複雜心情,並做了此行的整體盤點:在倫敦共居住四年,串珠論文尚未完成,但學術根基已奠定,人生方向已確立。
11月(抵達開羅,全新生活展開)
11月1日起,夏鼐在開羅博物院(Cairo Museum)展開研究工作,每日9時開院,在圖書館翻閱皮特里等人的發掘報告,摘錄串珠相關材料。
他在開羅結識了一批回教留學生——納子嘉、海維謅、林興智等,頻繁往來,觀看阿拉伯戲劇,聊土耳其文字拉丁化改革,交流中阿學術,打開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文化視野。
11月10日,與林興智君暢談中文應否拉丁化,「我便發揮自己所持的華文應拉丁化之主張,林君亦頗以為然」——這是日記中少見的語言政策立場表態。
11月,他的體重只有55公斤,「希望將來能增加體重」。月末已增至57.5公斤。
12月(開羅生活上軌道,論文緩步推進)
12月5日,夏鼐在日記中記下了他在開羅的日常作息:「每日7時半起身,早餐後,8時半動身赴博物院,院中9時開門。作札記至十二時三刻……」他感嘆博物院4時即關門,「殊嫌過早」。
論文寫作緩慢推進——「在英時僅草成7頁,連引論還沒有寫上一半」,來埃及後才繼續動筆。
12月18日,他獨自前往古堡(Citadel)和穆罕默德·阿里清真寺一帶閒逛,遇及回教同學,閱讀香港報紙,得知馬相伯百齡老人已逝世,吳佩孚去世消息「未悉確否」。
12月20日,他前往皇家地理學會聆聽一場阿拉伯語講演(關於埃爾穆波利斯發掘),「雖然講演詞用阿拉伯語,一句不懂,但幻灯片颇佳,總算是不虛此行」——這句話很能代表夏鼐的治學精神:語言不通也擋不住他觀察和學習。
三、主題分析
(一)個人財務與自費堅守
1939年最動人的底色,是夏鼐的自費堅守。公費告終、戰爭爆發、前途未定,他以308鎊的積蓄撐過全年,節衣縮食(卻仍花了100鎊買書),只為把串珠論文做完。這份執著,在元旦冷靜的財務規劃和年末緩慢的打字聲中,都清晰可見。
(二)博士論文的最後衝刺
串珠編目從年初的662號一路推進,五月後達到1100號,並啟動類型索引(Type Index)和發現地點索引(Index of
Provenance)的整理。12月在開羅繼續打字寫作。整個1939年,論文是生活的核心軸線,其他一切都圍繞它展開或讓步。
(三)二戰爆發的現場記錄
夏鼐對二戰爆發的記錄,是全套日記中最重要的歷史見證之一。從8月的戰前備戰(換藍燈、布帳幕、裝箱文物),到9月3日宣戰日的空襲警報、防毒面具、地下室,再到街道上「萤火蟲似的車輛」在黑暗中穿梭的夢幻景象——他的筆觸冷靜而細膩,堪稱一份珍貴的歷史記錄。
(四)師恩深重:格蘭維爾的多方支持
貫穿全年,格蘭維爾教授的支持始終是夏鼐最重要的依靠:口頭承諾學位、爭取獎學金、疏通最後一學期、安排開羅研究崗位、在雅典娜俱樂部設宴餞行……夏鼐在10月20日以「數年來賴其幫忙,未免令人黯然」作結,這「黯然」二字,是感恩,也是依依不捨。
(五)從倫敦到開羅:人生新階段的開啟
10月離英,是全套日記第一卷的真正轉折點。倫敦的孤寂、博物館的串珠、街道上的霧氣,就此告別;開羅的陽光、清真寺、回教學生、阿拉伯戲劇,構成了人生的嶄新背景。夏鼐以一貫的好奇心迎接這一切,不因戰爭和疾病而退縮。
四、1939年重要人物一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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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
關係與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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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維爾(Glanville) |
導師,全年多方支持,餞行設宴,安排開羅出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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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慶永 |
最密友人,7月離英赴愛沙尼亞,頻繁通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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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民 |
留英學人,分享錢玄同逝世掌故,年末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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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誠 |
牛津友人,接待小住,離英時受贈洋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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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濟(轉達) |
中研院留位消息,為日後回國奠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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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覺明(向達) |
去信告知浙大擬聘副教授,被夏鼐婉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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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子嘉 |
開羅回教留學生,領帶夏鼐進入回教學生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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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維謅 |
開羅回教學生,通多語,偕往觀阿拉伯戲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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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興智 |
開羅回教學生,與夏鼐討論中文拉丁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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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默里(Emery) |
考古學者,在開羅相逢,代介紹見博物院主任 |
五、結語
《夏鼐日記》1939年卷,是一部個人意志與時代洪流相持不下的記錄。二戰爆發、論文未完、公費告盡、師友離散——任何一項都足以壓垮一個人,而夏鼐以308鎊的積蓄、一本一本讀完的埃及學報告、日日推進的串珠卡片,以及夢見歸家的淚眼,頑強地撐過了這一年。年末在開羅的清真寺旁徘徊,閱讀香港報紙,與回教同學暢談——這位溫州人、清華人、考古人,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走向他那漫長而輝煌的一生。
本分析基於EPUB原文全文抽取,涵蓋1939年全年日記約三萬二千字。
1940年分析完成。本年是整個留學歲月的終章,幾條主線格外突出:
戰火中的學術堅守:意大利宣戰、意軍進攻埃及、夜半空襲警報、警察夜查搜屋——而夏鼐始終未放下論文。臭虫記、首封家信八個半月後才到、頭暈昏倒,種種困境,都沒能阻止串珠圖譜16版按期完成。
與皮特里的病榻之會(12月9日):這是全書最重要的師承時刻。耶路撒冷政府醫院,這位埃及學最偉大的前輩躺在床上,「銀白色的頭髮垂在肩上……鏡片後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談串珠、論考古生涯,皮特里太太說「這不是永訣,而是再會」。皮特里兩年後便離世,這確是最後一面。
7月凌晨警察搜查:兩千張串珠卡片攤在地上,英國警察苦笑道「Beads, beads, always beads, it makes my headache」,讀到迈爾斯的信後改口「這是專家無疑了」——以幽默化解了一場夜半驚魂。
壯遊歸途:12月橫跨耶路撒冷、安曼、巴格達、波斯灣、卡拉奇、孟買、加爾各答,每到一地必看博物館與遺址,在卡拉奇彩陶中發現與中國馬廠文化的相似性——考古的眼光從未放假。除夕夜坐在加爾各答Curzon花園,「心中不免悵然」,六年的異域漂泊,終將告別。
《夏鼐日記》1940年內容分析報告
本報告根據《夏鼐日記》(全十卷,卷二:1936–1941)之原文,對1940年全年日記進行系統性分析。
一、年度概覽
1940年是夏鼐整個留學歲月的終章,也是他人生中最驚心動魄的一年。全年以開羅為軸心,在二戰的烽火與意大利參戰的威脅下,他以堅韌的毅力推進博士論文的串珠研究,先後撰寫學術短文、完成串珠圖谱、接受警察夜查、向埃及學泰斗皮特里爵士登門求教,並在年底以一場橫跨埃及、巴勒斯坦、伊拉克、波斯灣、印度的長途跋涉,踏上了歸國的漫漫旅途。年末在加爾各答除夕夜,以「心中不免悵然」作結——六年海外漂泊,終將告別。
二、各月要事分析
1月(開羅研究工作入軌,貝尼哈桑田野遊覽)
元旦,夏鼐在開羅回教學生宿舍吃水餃迎接新年,上午在家校改論文。他寫信給格蘭維爾教授,詢問口試、考試費及論文提交等事宜,論文工作正式重啟。
1月15日傍晚,他赴吉薩金字塔獨自漫步,「暮靄蒼茫中,金字塔的輪廓變成柔和的線條,越發顯得雄偉與神秘。新月一彎,斜掛塔尖,一顆明星在月亮附近作陪襯」。夜中獨坐塔畔巨石,「靜中凝思,頗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在心中起伏著」——這是全書中寫金字塔最美的一段文字。
1月21日,他隨開羅大學考古學系旅行團赴貝尼哈桑(Beni
Hassan),與埃及學生一同考察中王國時期的岩壁墓。他仔細觀察了3號墓(克努姆霍特普墓)北牆著名的閃米特人入貢壁畫,以及2號墓(阿蒙尼姆赫特墓)中精彩的搏擊圖,並自帶相機,拍下多張照片——是他在田野遊覽中難得的視覺記錄。
2月(論文第一章完稿寄出,知識分子論政)
2月10日,論文第一章打字完畢,共46頁加一圖版,「竟費了一星期的工夫,每天下午都花費在打字上」,寄給格蘭維爾教授審閱。
2月6日,體重達到60公斤,比初來埃及時(11月3日)的55公斤增加了5公斤,「頗為高興」。
2月4日,在英國友人的茶聚中,夏鼐聽到英國人說埃及人「只配永久做人家的殖民地」,忿忿記下:「自己也是受壓迫的民族,聽了非常不順耳,但是又不好意思非難爭辯,坐著靜聽而已。」這是日記中少見的直接政治情緒。
2月23日,閱讀汪精衛在南京組織偽政府的報導,「令人氣憤,汪某附逆,喪心病狂,一至於此」。
3月(搬入回教學生宿舍,閱林語堂,捉臭虫記)
3月1日,夏鼐搬入與納子嘉、海維謅兩位回教同學合租的新居,每月房租1鎊,伙食費1至1鎊半,比原住處節省一半以上。
然而新居臭虫問題嚴重:3月2日,「一夜不能安睡,晨起捉了半打小臭虫,一個大的,都是滿腹鮮血」;3月21日,換了新鐵床後,「才發覺滿床都是臭虫,一連便是27個;夜間又起來兩次,再捉了12個」;3月22日,「發現床頭鋼絲螺旋,旋成一小筒,中間都是臭虫,連忙拿煤油灌進去,殺死了不少」,斬草除根後「精神上殊為愉快」——這一段臭虫記,是全書中最具喜劇色彩的日常細節。
3月16日,他閱讀了林語堂的《吾國與吾民》,評語是:「雖其立論,未見高明,但文章寫得頗為漂亮。」
3月17日,他完成了《阿爾曼特撒哈拉諸地點出土的串珠》報告,並寫信詢問能否在發掘報告《阿爾曼特諸墓地》第2卷中發表。
4月(學術短文、小同學重逢、蔡元培逝世)
4月,夏鼐撰寫學術短文《關於貝克漢姆岩的幾點評述》(Some
Remarks on the Bekhen Stone),兩個星期大半工夫都花在這篇文章上,「論文反擱置不寫,可謂不務正業」。文章以兩節討論貝克漢姆岩的地質與宗教含義,最終交由《埃及古物研究年報》(Annales du Service)發表。
4月26日,一位開羅訪客原來是夏鼐的中小學同學——此人為「要人」,行蹤保密,由領事招待。寒暄間,對方說:「那時你是不是很幼小,成績在你們班中很好;因為在兒童自治會中辦事,這名字尚彷彿記得。」他們用溫州鄉音說了幾句話,飯後去看阿拉伯舞蹈。
4月11日,閱報得知蔡元培先生已於3月初在香港逝世,夏鼐在日記中擔憂:「不知亦將影響及中研院前途否?」
4月9日,德軍佔領丹麥,進攻挪威,「歐洲戰事擴大,不知亦將影響及近東否」。
5月(意大利宣戰,論文進展,盼歸心切)
5月10日,德軍進攻荷蘭、比利時、盧森堡。11日,張伯倫辭職,丘吉爾組閣。夏鼐每日追蹤戰事,心繫歸國路途。
5月17日,「似乎得了頭暈,忽失知覺,暈在地上」——是疲勞與胃病的雙重打擊,「頗為自己的康健擔心」。
5月18日,收到迈爾斯先生來信,告知《阿爾曼特撒哈拉諸地點出土的串珠》已決定收入《阿爾曼特諸墓地》第2卷,「幸勿更動」——人生第一篇正式考古報告即將出版,這是全年最令人振奮的學術消息之一。
5月21日,博物院因天氣酷熱,停止開放至9月1日,圖書館仍可利用。
6月10日,意大利對英法宣戰。夏鼐在日記中的反應出人意表地平靜:「這一月來,差不多每晨人家看報紙時,即要詢問人家意國參戰了沒有……聽見了,不但不吃驚,不但不驚慌,反而覺得心中安定。」問題倒簡單了:「便是如何設法返國而已。」
6月(意大利宣戰,皮特里來信,逃跑計畫)
6月15日,夏鼐收到弗林德斯·皮特里爵士(Sir Flinders Petrie)的親筆復信——這是他5月9日主動寫信請教的回音。皮特里在信中詳細解答了關於燧石鑽孔器、硬度測試方法等技術問題,並附上了關於各分類串珠藏品位置的說明。夏鼐對此次師交甚為珍視,在日記中完整抄錄了皮特里的信件原文。
這封信象徵著一位初出茅廬的中國考古學者與埃及學最偉大前輩之間的學術聯結。
6月,各輪船公司的票價飆升(至新加坡50鎊,平時12鎊漲為60鎊),夏鼐囊中不夠,「自然無法購票」,焦急等候海路開通。
7月(夜半警察搜查,論文打字至123頁)
7月1日凌晨,公安局人員突然上門搜查——「兩個穿黑制服戴紅帽子的英國人,一個穿黃制服留小胡子的埃及人,另有一個衛兵」,翻查日記、照片、摘記卡片、論文草稿,懷疑他「接收敵國無線電、從事宣傳」。
面對兩千張串珠登記卡片,那年輕的英國人脫口而出:「Beads,
beads, always beads, it makes my headache(串珠,串珠,老是串珠,叫我頭痛)!」讀到迈爾斯先生請夏鼐代審阿爾曼特串珠時代的來信後,他笑著說:「這是專家無疑了。」——這場夜半驚魂,以對方「有點和氣下來」告終。夏鼐以「幸而沒有什麼虧心的事,只是打擾了一頓瞌睡而已」作結,語氣幽默從容。
7月4日,他將論文第二章寄給皮特里,「不要挨他一頓臭罵,小子無知,敢於班門弄斧」。
7月8日,納子嘉君返國,夏鼐作打油詩送行,最後兩句寫盡自身處境:「吾亦欲歸歸未得,中途懼乏運書錢。」
8月(布倫顿家訪談,論文深化,首封家信)
8月1日,夏鼐赴Maadi應布倫頓先生之邀,在其家中進行了一次深度學術長談。布倫頓講述了多個埃及學掌故:如何與皮特里周旋發表巴達里文化銅珠、皮特里個性過強、英國考古研究中心基金充足但無人主持、他心目中尚有幾處可以發掘的選址等。這是夏鼐日記中記錄考古學術史最豐富的一頁之一。
8月10日,夏鼐終於收到今年第一封家信——距上一封(去年12月)已整整八個半月,「等候家信,令人焦急疑惑之至,怕家中有什麼不幸事件發生,今天收到信後始行放心」。信中勸他設法先返昆明。
8月13日,盧卡斯先生(卡特著名助手,古埃及材料學權威)閱過論文後大加讚許,告知戰後修訂名著《古代埃及的材料和工業》時,將採用夏鼐稿本中串珠製造的材料——這是對論文的最高認可。
9月(意軍進攻埃及,皮特里讚許,歸國決心)
9月17日,意大利軍隊由利比亞進攻埃及,佔領塞盧姆。夏鼐在開羅夜半被空襲警報驚醒,起來推窗望見「月光圓滿,普照天下,如水銀瀉地,為狀極美」——以詩意的眼光凝視戰前的片刻平靜。
9月15日,收到皮特里的第二封復信:「I have
carefully read your paper. Your last 4 pages are excellent sense.(我細讀了你的論文,其中最後4頁主意極好。)」並邀他回國途中赴耶路撒冷面敘。這句讚語令夏鼐大受鼓舞。
9月8日,日本軍隊在安南登岸,返國路線只剩滇緬公路一途,「返國只有滇緬公路一途矣」。
10月(歸期敲定,格蘭維爾電報遙控修改論文)
10月12日,收到格蘭維爾教授的電報:「你5月來信及手稿收到,7月來信剛到。建議不要寄回英文修改的手稿,除非你有異議而來電報。」——戰時郵遞延誤數月,導師仍在萬里之外遙控論文修改,「盛意甚為可感」。
歸國計畫逐步成形:辦理過境簽證、護照延期、聯繫托馬斯·庫克旅行社、打聽貨船、與老鄉鲁瑞亭君商定同行。
10月25日,夏鼐再遊金字塔,遊覽了孟考拉金字塔神廟及獅身人面像,撿到幾片古王國陶片和雪花石膏,「跑了大半天,有點疲倦,但精神爽快」。
11月(啟程手續,串珠圖譜完成,告別師友)
十一月全月幾乎都在辦理歸國手續:英國領事館過境簽證、伊拉克過境簽證、護照局出境許可、海關檢查行李、托馬斯·庫克旅行社存款……每次都要等上整個上午,以讀《金庫》(Palgrave's
Golden Treasury)消磨時間。
學術成果方面,串珠圖譜(Bead Corpus)全部16版墨圖繪製完畢,並在開羅複印4份寄倫敦,以免原件運輸中遺失。12月3日,布倫頓先生審閱後說:「Well done!」並無特別修改意見。夏鼐送他一幅軟木中國山水雕畫作別禮。
11月11日,讀到張伯倫逝世的消息,留下「a
heart-broken old man(一個傷心已極的老人)」這句評語。
12月(告別埃及,壯遊歸途:耶路撒冷、巴格達、波斯灣、印度)
12月6日,夏鼐與老鄉鲁瑞亭等同行,乘火車離開開羅,踏上歸國旅途。
耶路撒冷(12月7–9日):此行最重要的一站。12月9日,夏鼐登門拜訪弗林德斯·皮特里爵士,在政府醫院病房中與這位高齡大師相見。他在日記中記錄:「他躺在床上,銀白色的頭髮垂在肩上。雖然他年事已高並且身體虛弱,但鏡片後的眼睛卻依然炯炯有神。」兩人談論串珠、聊考古生涯,皮特里評論吳金鼎「能出色地完成交給的任務,唯一的弱點是開動腦筋不夠」,又讚揚布倫頓和惠勒的工作。告別時,皮特里太太說:「這不是永訣,而是再會。」——而這確是皮特里(1853–1942)與夏鼐的最後一面,皮特里兩年後即離世。
安曼→巴格達(12月10–15日):行李超重,穿越沙漠,夜宿鲁特拜客棧,在沙漠車道上顛簸而行。巴格達期間,參觀了伊拉克博物馆(薩馬拉出土品)、巴比倫遺址,等候超重行李等了五天。
波斯灣→孟買(12月17–26日):在巴士拉登上Varela號汽輪,波斯灣風平浪靜,以閱讀《牛津英文經典散文》消磨時光。12月22日抵達卡拉奇,參觀現代彩陶,驚訝地發現其造型與中國半山、馬廠彩陶「極相似」,拾了幾塊陶片。12月26日抵達孟買,托馬斯·庫克因聖誕假期關門,只好借住中國商人板屋,「被虱子折騰了一個晚上」。
加爾各答(12月29–31日):火車抵達加爾各答後,宿胶東飯店(中國城),領到李濟博士的來信,置辦書籍出境手續。
12月31日,除夕夜,坐在Curzon花園,看著大街上來往車流,夏鼐在日記中寫下:「當我翻閱這一年的日記時,一年來竟有那麼多的意外,心中不免悵然。」
三、主題分析
(一)戰火下的學術堅守
1940年,二戰從歐洲燒到北非——意軍進攻埃及、夜半空襲、博物館疏散文物、警察夜查……夏鼐置身其間,卻始終未放下論文。串珠圖譜按期完成、兩篇學術文章見刊或待刊、論文打字推進至百餘頁——這份在戰火中的學術自持,是全書中最令人動容的精神底色。
(二)師承的最終圓滿:皮特里的接見
與皮特里的耶路撒冷會面,是夏鼐留學歲月的一個完美句點。他從1938年在倫敦第一次閱讀皮特里的著作,到1939年主動去信請教,到1940年在皮特里病榻前聆聽教誨——這一師承關係雖從未正式建立,卻以這場「最後的面見」完成了某種學術傳承的隱喻。
(三)歸途即壯遊:埃及至印度的考古眼光
整個12月的歸國旅途,是一場邊走邊看的田野考察:耶路撒冷博物館的鐵器時代展室、巴格達的伊拉克博物館、巴比倫遺址、卡拉奇的彩陶與中國馬廠文化的比較……夏鼐的眼睛從未離開考古,這份職業本能貫穿了整段旅程。
(四)異鄉知己與告別的積累
這一年,夏鼐先後送走了納子嘉(7月)、與布倫頓師友道別(12月)、與開羅各學人揮手——每一次離別,都是對這段埃及歲月的一層告別。
四、1940年重要人物一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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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
關係與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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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維爾(Glanville) |
萬里之外遙控論文,電報指導,盡心盡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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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特里(Petrie) |
通信請教,耶路撒冷病榻相見,是全書最重要的師承時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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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倫頓(Brunton) |
在開羅博物院指導論文,Maadi家中長談學術史,「Well do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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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斯(Lucas) |
讚許串珠論文,告知將採用材料修訂名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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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爾斯(Myers) |
確認《阿爾曼特串珠》將收入出版報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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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子嘉 |
同住三月,7月返國,夏鼐作詩送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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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維謅 |
同住,閒談政治、語言、民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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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瑞亭 |
老鄉商人,12月同行歸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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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濟 |
加爾各答收到其來信,安排後續歸國行程 |
五、結語
《夏鼐日記》1940年卷,以沙漠夜行的金字塔開篇,以加爾各答除夕夜的悵然作結。從臭虫記到警察搜查,從皮特里的讚信到布倫頓的「Well done」,從意軍砲聲到波斯灣的月色,夏鼐以一個溫州人、考古學者、天涯旅人的三重身份,完成了他留學歲月中最後也最精彩的一年。串珠圖譜終於完成,歸國路途已在腳下——他帶走的,是一部尚未提交的博士論文、一整箱摘記卡片,以及六年異域淬煉出的學術靈魂。
本分析基於EPUB原文全文抽取,涵蓋1940年全年日記約五萬八千字(含部分英文原文記錄)。
1941年分析完成,這也是卷二的最後一年,幾條主線格外突出:
歸國之日(1月24日):「今天居然回到故國了,別來已經五年半……從今天起又可以用中文寫了。」告別近兩年的英文日記,中文重新回歸,一段人生就此終結。沿滇緬公路翻山越嶺、汽車一路拋錨,在舊曆除夕的芒市趕集、元旦凌晨摸黑穿越惠通橋(怒江吊橋)——歸途本身就是一部公路傳奇。
轉型的宣告:5月他給格蘭維爾教授寫信,坦承埃及串珠博士論文「現下似無希望」繼續——事實上放棄了在英的學位,轉身走向中國本土考古。在李庄補課、在彭山入土,是這條新路的第一步。
峨嵋山佛光(9月5日):峨嵋山頂,兩人在睹光台親眼見到攝身光,「見光中則僅見一影,舉手動足,影亦如之」,「心中樂不可支」。
返程的落難與友情(9月13日):公路受阻,囊中只剩6角,夏鼐獨走30里山路取錢,傍晚回來發現王栻在黑暗樓梯口披著雨衣等候,說「後來一想老夏靠得住」——然後兩人「喝了4兩酒,大吃一頓」,是全書最溫暖的友情場面之一。
太平洋戰爭在長江船上到來(12月8日):夜航中看到《江津日報》號外,「知日本已對英美開戰」——除夕圍灶,「1941年便是這樣地逝去」。卷二就此落幕。
《夏鼐日記》1941年內容分析報告
本報告根據《夏鼐日記》(全十卷,卷二:1936–1941)之原文,對1941年全年日記進行系統性分析。本年是卷二的最後一年,也是夏鼐完成海外漂泊、重新踏上故土、走上考古第一線的關鍵一年。
一、年度概覽
1941年,夏鼐的人生軌跡發生了根本性的轉折:從漂泊七年的異鄉旅人,變為歸國的考古學者;從未竟的博士論文,轉向中國本土的田野發掘。全年可分為三大階段:一至三月,由加爾各答輾轉歸國,途經緬甸、滇西,沿滇緬公路抵達昆明,再乘船上溯長江到達重慶;三至六月底,在李庄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安頓,沉潛學術,補課中國考古;七至十一月,參加中央博物院彭山發掘團,在四川彭山主持漢代崖墓的實地發掘,並遊歷峨嵋山;十一月下旬至年末,因太平洋戰爭爆發,輾轉成都、重慶,等候車輛準備返鄉,年末以除夕圍灶閒談作結。
二、各月要事分析
1月(加爾各答至仰光至畹町:歸途最後一程)
1941年元旦,夏鼐在加爾各答印度博物館(Indian
Museum)度過,觀看了摩亨佐達羅出土品及景教漢文碑——考古的眼光始終不離他。
1月7日,乘恒鵬號(S. S. Heng-Peng)船抵仰光(1月10日),收到李濟博士的信及陳先生名片,並在緬甸遇到同鄉、溫州人羅先生——在亂世中聽到鄉音,分外親切。
1月24日,歸國之日。夏鼐在日記中寫道:「今天居然回到故國了,別來已經五年半,雖在國難中,但得『生入玉門關』,總算是一快事。這幾個月因為怕各處出境時檢查信件日記的麻煩,迫得我用英文寫日記,從今天起又可以用中文寫了。」——告別了近兩年的英文日記,中文重新回歸,意味著一段人生的真正結束。
抵達畹町,中緬兩村以一條小橋為界,「行人往來一無礙阻」,卻宣告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邊境偶遇小學同學胡選堂君,兩人「閒談往事,不禁悵然」。
2月(昆明:舊友重逢,學術圈展開)
1月26日至2月3日,夏鼐乘陸根記營造廠的車輛沿滇緬公路北上,途經畹町、芒市(除夕)、龍陵、保山、下關(大理),在舊曆元旦的深夜穿越惠通橋(怒江吊橋),風景壯麗,心情激動。
2月4日抵昆明,住進中央研究院。隨後數日,接連拜訪向覺明(向達)、王重民(在牛津的老朋友)、費孝通(在呈財田野調查)、吳晗、雷伯倫、姚從吾等學人,久別重逢,「畅谈别后境况」。
向覺明感嘆:「返國時曾抱滿腹熱心計劃,結果則夢想被打破,不如安心學術為佳。」這句話道出了整整一代流亡知識人的集體心聲。
2月9日,在黑龍潭外的山中遭遇日軍空襲,敵機飛過頭頂,附近機器廠被炸——歸國後的第一次空襲,就在昆明郊外。
2月13日,遊覽大觀樓,親手抄錄孫髯翁那副著名的180字長聯全文,從「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到「一枕清霜」——這是全書中最長的一段引文,夏鼐顯然深受震動。
3月(山高路遠:滇貴川間的公路傳奇)
2月19日至3月10日,夏鼐乘車翻越雲貴高原、趕赴重慶。這段旅程可謂驚險連連:
- 汽車引擎損壞、鋼板斷折、輪胎爆裂——多次停在山間修車,等候數小時;
- 3月6日,被宪兵懷疑「軍用車不准載客」,他假冒「華西公司職員、剛由外國應聘回來」,才得通過;
- 3月7日,雷雨泥濘,在農舍中生火做飯,「十幾個人飽吃一頓,花了20個錢」;
- 3月8日,發燒頭昏,吃八卦丹度日;
- 3月9日,在松坎路邊草地上欣賞峰巒以遣煩悶,然後繼續趕路。
3月10日,終於抵達重慶,與李濟之先生相見,並往謁傅孟真先生。
3月11日,赴化龍橋找到朱慶永君——這是倫敦最密友人,「在他那兒談了半天」。
3月14日,在重慶購了一頂蚊帳,登上民裕輪,沿長江而上。3月19日,在李莊(宜賓附近)上岸,正式加入中央研究院史語所。
4月(李莊:中研院的田園生活,初涉川地考古)
李莊是中研院在抗戰期間的大本營,史語所、社科所、營造學社等機構皆疏散於此。夏鼐在寂照庵安頓下來,薪水定為每月250元。
這個月,他密集補課:閱讀高本漢、安特生、斯文赫定的論著,涉獵《華陽國志》《四川郡縣志》,繪製「漢代益州郡縣圖」,並赴附近崖墓探訪——他第一次見到了四川崖墓,對其制式與山東武梁祠漢畫像之間的文化關聯產生了濃厚興趣。
4月7日,永嘉(溫州)被日寇攻陷。4月27日,他得知此消息後寫道:「閱後憤恨之至,返鄉之舉,不知何日!回憶當年在家中情景,彷彿如同隔世。」——歸國的喜悅與故鄉的淪陷,形成了最沉重的對比。
5月(李莊:中國考古補課,評吳禹銘田野報告)
五月,夏鼐大量閱讀中國考古學文獻:《雲南蒼洱境考古報告》、《蜀中名勝記》、《華西邊疆學會會誌》、高本漢《中國青銅器的新研究》等,同時繼續推進埃及串珠論文的《巴達里時期》一節。
5月26日,在史語所紀念週上,李濟之主任要夏鼐「略談埃及考古學情形」,他「只得敷衍一點鐘,略談埃及考古學史及本人學習經過」——是他在國內第一次公開講述自己的埃及學研究。
5月28日,受李濟之之命,為吳禹銘、曾昭燏合著的《雲南蒼洱境考古報告》稿本撰寫書後意見——他回國後的第一份學術工作評審。
5月4日,夏鼐給格蘭維爾教授寫信,坦言「以論文能否繼續的問題未能確實解決,故遲延至今,現下似無希望」——戰亂與歸國,事實上已宣告了博士論文的暫時擱置。
6月(李莊:德蘇開戰,備戰彭山)
6月22日,夏鼐看到報紙得知「德國已對蘇俄宣戰」,「這一個變化又是出人意外的」——國際局勢的突變,在長江邊的小鎮引起了一陣騷動。
6月末,準備動身赴彭山參加漢代崖墓發掘,一再因川康民族考察團延期出發、天氣酷熱等原因拖延。
7月(壯遊嘉定、彭山:崖墓初探,遭遇軍閥刁難)
7月7日,抗戰四周年,夏鼐由李莊乘船赴敘府(宜賓),轉乘民教輪赴嘉定(樂山)。途中他多次在船上望見江岸崖墓,「很是高興」。
7月10日,在嘉定城外的白崖(蠻子洞)考察崖墓,不知此地係「十七師劉師長的公館」,被護兵攔截,押至劉師長面前問罪。夏鼐從容應對:「不知者莫怪,你門前沒有掛上公館的牌子……我怎麼知道?」劉師長驗明護照後放行。夏鼐在日記中以「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作結,「既然沒有事,便算萬幸,道謝而退」——這是全書中最具喜劇色彩的遭遇之一。
7月11日,參觀嘉定凌雲寺大佛,「美術價值甚低,遠不及雲岡石刻也」——這句評語坦率之至。同日,在麻壕崖墓中發現了「四壁雕刻人物,與山東武梁祠漢畫像之題材頗多相同」的精品,評為「崖墓中之精品」。
7月11日,清華同學在嘉定設宴歡迎梅貽琦校長,各同學按班級向梅校長敬酒,並乘機組織清華校友分會。
7月13日,上了一輛開往成都的卡車,大雨中山溪暴漲,過不了河,最終無功而返。
8月(彭山發掘:漢代崖墓正式開工)
8月,夏鼐開始了他在中國本土的第一次正式田野工作——彭山漢代崖墓發掘,與吳禹銘、曾昭燏、陳明達諸君合作。
發掘的日常記錄頗為詳細:整理陶片、拼凑碎片(「碎片近千餘片,拼湊極費時」)、填寫登記卡片、積水墓室中「在水中摸索幾與摸藕摸魚相同」、No.130墓、No.501墓、No.666墓等逐一清理。
8月29日,舊友王栻、徐貫修二君抵至,決定休息兩週,同往遊覽峨嵋山。
月底,終於啟程赴峨嵋:「晚間坐江畔石山,月夜中娓娓作長談。」
9月(峨嵋山壯遊,返程奇遇,彭山繼續)
9月3至6日,夏鼐與王栻君一起攀登峨嵋山,歷時四天,從報國寺、伏虎寺、洪椿坪、仙峰寺,一路到萬佛頂(海拔3000米),再循另一路下山。
9月5日,在峨嵋山睹光台親眼見到佛光(攝身光)——「見有五色燦爛之佛光,作半圓形……光中則僅見一影,舉手動足,影亦如之」——這是全書中最為生動傳神的自然奇觀記錄。兩人「心中樂不可支」。
9月13日,返程途中,因汽車故障被困在眉山三洞橋,二人囊中只剩9元,決定徒步雇挑夫走110里回彭山。走了30里遇到過路汽車,付了挑夫7元後二人合共只剩6角,王栻留在旅館等候,夏鼐獨自往返30里山路取錢。傍晚回來時,「在樓梯口黑暗中看見一個人披著雨衣向外站立著……他看見我大喜,說下午只敢花2角錢買花生充飢,餓急了只喝不花錢的茶水……後來一想老夏靠得住,不會誤了時間。」於是兩人「喝了4兩酒,大吃一頓,花了十來個錢」——這段文字溫暖而真實,是全書中最令人會心一笑的友情場面。
9月14日,送走王栻後,「滿江煙雨,蕭然有秋意」,獨自返回工作站。
10月(彭山:多墓並掘,完整墓葬的尋找)
十月,發掘進入最緊張的階段,多墓並掘:No.127、128、130、131、161、166、167、168、169、170等墓陸續清理。
李濟之先生10月2日來到彭山親自視察,表示「如今年內未能發掘得一完整之墓,則此間工作即收工」——這給了整個發掘團以壓力。
10月24日至25日,No.127墓出土銅器七件、鐵器一件、銅泡六件、銅鏡碎片十件,漸有斬獲。
10月31日,No.167墓打開花磚墻後,發現瓦棺4具,盖已殘破,開始清理——這是整個發掘中最令人期待的時刻之一。
11月(寨子山測量,太平洋戰雲,決定返鄉)
十一月,在寨子山從事系統測量,繪製25分之一崖墓平面圖與250分之一崖墓位置圖,由陳明達主測,夏鼐輔助,歷時10天。
11月16日,閱報得知「太平洋風雲更惡,美國擬撤退駐華海軍陸戰隊,英國已遣艦隊一部分赴遠東」,隱感大戰將至。
11月22日,收到方承焕君來信,謂可設法弄到赴渝軍用車,夏鼐決定立即動身。又收到大哥來信,得知「大伯父母均已去世,紀澤亦青年夭折,殊令人黯然」——家族的變故,讓歸鄉之念更加迫切。
11月24日,由吳太太、曾昭燏、陳明達、高曉梅四君親送下山餞行,「後會不知在何時何地,不禁黯然」。
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重慶困守,除夕作結)
12月8日,在由李莊返重慶的船上,見到《江津日報》號外:「知日本已對英美開戰。」太平洋戰爭爆發的消息,就這樣在長江夜航中悄然到來。
回到重慶後,等候赴鄉的軍用車遲遲未能成行,夏鼐在小龍坎困守了整個下旬——在陰沉的重慶冬雨中,讀《小婦人》《大衛·科波菲爾》《威克菲爾德牧師傳》,以及各種關於戰爭的紀實文學,以消無聊。
12月20日,赴化龍橋探望朱慶永君及其新婚夫人,「即在其家中午膳,飯後出來散步閒談」——這是兩位老友在倫敦相伴多年後的戰時重逢。
12月31日,夏鼐「圍灶閒談,以消除夕。1941年便是這樣地逝去。」——全書卷二,就以這一句話畫上了句號。
三、主題分析
(一)歸國:七年漂泊的終結
1月24日踏上畹町、重新拿起中文寫日記,是這一年最重要的心理事件。「生入玉門關」——夏鼐借古詩表達的,不只是歸國的欣喜,也是對戰火中祖國的悲憫。然而故鄉溫州淪陷(4月20日)、家族親人逝世(11月)——歸國的喜悅,始終與悲涼並行。
(二)從埃及學到中國考古的轉型
1941年是夏鼐學術生涯的最重要轉折:從在開羅埋首古埃及串珠,到在李莊補課中國文獻、在彭山實地發掘漢代崖墓。雖然論文最終未能完成,但這一轉向造就了他日後成為中國考古學奠基人的路徑。他5月向格蘭維爾教授坦承論文前途「現下似無希望」——這是放棄博士學位的隱性宣言,也是走向中國考古的起點。
(三)師友群像:抗戰知識圈
1941年的日記,是一幅抗戰時期中國知識界的群像:李濟之(中研院主任,引路人)、傅孟真(史語所)、梁思永(考古組)、梁思成(營造學社)、向覺明、費孝通、吳晗、朱慶永、王栻、徐貫修……他們或在昆明聯大、或在李庄中研、或在重慶等候——每一次相遇,都折射出那個時代知識人流離聚散的命運。
(四)田野的喜悅與磨礪
彭山崖墓發掘,是夏鼐的「中國田野第一課」——水中摸陶、攀山測量、監督工人、整理登記,日常辛苦而充實。峨嵋山的佛光、嘉定的軍閥刁難、返程途中的落難奇遇,構成了田野生涯中最生動的初始記憶。
四、1941年重要人物一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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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
關係與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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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濟之(李濟) |
中研院主任,引路人,確定薪水、安排崗位、彭山視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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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覺明(向達) |
昆明重逢,感嘆「夢想被打破,不如安心學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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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慶永 |
倫敦密友,重慶再聚,已結婚成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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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永 |
考古組,田野合作前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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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禹銘 |
彭山發掘團長,共事整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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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燏 |
彭山發掘,日後中國著名女考古學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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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達 |
彭山發掘,地圖測量,後為建築史大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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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栻 |
峨嵋山同行,返程落難共甘苦的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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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 |
營造學社,李庄往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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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孟真(傅斯年) |
史語所所長,重慶、李庄均有往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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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維爾 |
倫敦導師,去信坦承論文恐難繼續 |
五、結語
《夏鼐日記》卷二以1941年除夕的「圍灶閒談」作結,完成了一個時代的封存。從1936年倫敦初抵、1938年埃及和巴勒斯坦田野、1940年二戰爆發倉皇離英、1941年歸國入川,整整六年的異域歲月在這一卷裡留下了最完整的記錄。夏鼐帶回來的,是一部未竟的博士論文、一箱串珠卡片、一腦袋埃及學和田野方法——以及一顆經過異國磨礪而更加沉靜清醒的心。彭山的崖墓是他的起點,中國考古的長路,就從這裡開始。
本分析基於EPUB原文全文抽取,涵蓋1941年全年日記約三萬七千字(含部分英文原文記錄)。
七年的本質:一個三重轉向的學術命運
夏鼐的1935–1941年,可以用三個轉向來理解:
第一轉向(1935):從史學到考古。
安陽殷墟田野,李濟那句「以全人類的觀點觀察中國古代文化在世界中的位置」,定下了他一生的學術方向。
第二轉向(1936):從中國考古到埃及學。 表面上像是繞遠路,實則是一次精準的方法論補課。梅登堡(惠勒)、阿爾曼特(埃及田野)、拉基什(巴勒斯坦田野)、皮特里串珠——他系統習得了當時世界考古學最嚴格的田野規範、類型學方法與文物保護技術,這是1930年代的中國國內無從習得的。
第三轉向(1941):從埃及學回到中國考古。 1月24日在畹町重拿中文筆,是這個轉向的身體時刻;5月向格蘭維爾坦承論文「現下似無希望」,是學術宣言;7月抵彭山,是正式落地。他帶回來的那套工具箱——田野記錄、類型分析、文物保護——在1950至1980年代的中國考古學界幾乎無人能出其右。
串珠是七年的象徵物。從大學學院倉庫裡的一批遺珠,到兩千張卡片、16版墨圖,再到開羅警察說「叫我頭痛」——這份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在中日戰爭烽火之中,由一個中國人在非洲大陸默默完成的工作,是整個七年日記最令人動容的精神隱喻:靜默的、精準的、不被任何時代噪音所打斷的學術意志。
《夏鼐日記》1935–1941年綜合分析報告
本報告以《夏鼐日記》卷一(1930–1935尾段)及卷二(1936–1941)為基礎,對七年日記進行跨年度的系統性綜合分析,梳理夏鼐(1910–1985)從青年學者到職業考古人的完整成長軌跡,兼論其歷史見證、師友情誼、閱讀與內心世界諸面向。
一、七年軌跡概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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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份 |
主要地點 |
年度核心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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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 |
南京→安陽→溫州→倫敦 |
殷墟田野實習;赴英留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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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 |
倫敦→梅登堡 |
轉攻埃及學;梅登堡田野發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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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 |
倫敦→巴黎→埃及 |
中日全面戰爭;病床立「遺囑」;初赴埃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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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 |
埃及→巴勒斯坦→倫敦 |
帝王谷壯遊;拉基什發掘;慕尼黑危機;串珠研究啟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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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 |
倫敦→開羅 |
自費苦撐;二戰爆發;離英赴開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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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 |
開羅→耶路撒冷→印度 |
串珠圖譜竣工;皮特里病榻相見;啟程歸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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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 |
印度→緬甸→中國 |
歸國;李莊補課;彭山發掘 |
七年時間,夏鼐走過了南京、安陽、倫敦、梅登堡、巴黎、開羅、阿爾曼特、耶路撒冷、拉基什、加爾各答、仰光、昆明、重慶、李莊、彭山——地圖上一條橫跨亞非歐的壯闊弧線,既是個人學術的成長路徑,也是一個民族在最動盪年代的命運縮影。
二、學術成長的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學術啟蒙(1935)
1935年是夏鼐從中國史學傳統向現代考古學轉型的元年。南京中央研究院的廣泛閱讀(奧斯本、柴爾德、皮特里),為他打下了比較考古學的底色;安陽殷墟西北岡三個月的田野實習,讓他在黃土與甲骨之間第一次感受到田野考古的震撼。李濟先生的一句話——「以全人類的觀點來觀察中國古代文化在世界中的位置」——成為他此後整個學術生涯的精神羅盤。
這個階段的夏鼐,是一個眼界初開、謙遜好學、在師長引導下摸索方向的青年。他在選擇英美留學路向時一再猶豫,最終在李濟、梁思永的分析下確定赴英。這份對師長意見的信任,日後也成就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學術轉向。
第二階段:埃及學的建構(1936–1938)
1936年轉攻埃及學,是夏鼐整個學術生涯中最具決定性的選擇。他在日記中直白地寫道:「我真想離開這兒,改學埃及學或史前考古學」——這句話,是不滿足於中國藝術史的淺嚐輒止,也是對更嚴謹的田野考古方法論的渴求。
這三年是學術技術積累最密集的時期:
- 梅登堡(1936):惠勒的田野體系——分層發掘、精確測量、剖面繪圖、多人分工——給了他現代田野考古方法的完整訓練。
- 阿爾曼特與拉基什(1938):從埃及的前王朝陶器到巴勒斯坦的鐵器時代聖甲蟲,從工人工資管理到陶片統計分析,田野視野跨越了東地中海兩岸。
- 皮特里串珠研究(1938起):博士論文的核心從這一年正式啟動,逐件登記、分類索引、建立圖譜,一次次在卡片和顯微鏡之間磨礪出精準的類型學眼光。
1937年,病床上用鉛筆寫下的「假遺囑」,是這個階段最深刻的個人記錄:一個在異鄉求學、身體日漸耗損、心繫家國的青年,以黑色幽默包裹了一顆不甘放棄的心。
第三階段:堅守與論文攻關(1939–1940)
1939年公費告盡,夏鼐以308鎊的積蓄自費留下,繼續串珠研究。二戰爆發後,倫敦大學考古系停辦,他轉往開羅博物院,以研究工作代替最後一學期。這段時期的日記,呈現出他學術生涯中最成熟、也最沉靜的一面:
- 每日按時赴館,摘錄、打字、繪圖,雷打不動;
- 論文從返英時的7頁,到1940年底的百餘頁加16版圖譜;
- 皮特里兩度來信,布倫頓說「Well
done!」,盧卡斯稱將採用其材料修訂名著。
這個階段的學術成就是真實的、踏實的——不是靠天才,而是靠在戰火與疾病之間日日累積的耐力。
第四階段:從埃及學轉向中國考古(1941)
1941年是一個時代的終結與另一個時代的開始。1月24日,夏鼐在畹町邊境重新拿起中文,寫下「今天居然回到故國了……從今天起又可以用中文寫了」——這句話,不只是語言的切換,也是學術重心的宣告。
5月,他給格蘭維爾教授的信中坦承論文「現下似無希望」,事實上宣告了埃及學博士學位的放棄。這不是失敗,而是一種選擇:在戰時的中國,埃及串珠比漢代崖墓更需要什麼?他在彭山的田野中給出了答案。彭山的崖墓是他在中國大地的起點,從這裡出發,他走向了日後四十年的中國考古歷程。
三、三條貫穿七年的主線
(一)學術主線:串珠卡片的積累
串珠,是這七年最奇特、也最具象徵意義的學術符號。它最初只是1938年一批待整理的大學學院藏品,卻逐漸成為夏鼐整個留學時代的知識核心。
七年間的串珠進程:
- 1938年5月:開始整理,格蘭維爾提議申請博士;
- 1938年12月:達600號;
- 1939年1月:《古代埃及串珠集成》完成;
- 1939年5月:達1100號,啟動類型索引;
- 1940年11月:16版墨圖全部繪製完畢;
- 1940年12月9日:在耶路撒冷皮特里病榻前當面討論串珠分類。
1940年7月,開羅警察深夜搜查,看到兩千張串珠卡片,那英國警察說:「Beads, beads, always beads, it makes my headache.」這一場景,以喜劇的方式點出了夏鼐七年歲月的精髓:在世界大戰的烽火之中,一個中國人在非洲大陸,為古埃及的串珠逐一分類,打字成冊。
(二)時局主線:在歷史的多個漩渦中心
夏鼐的七年,恰好橫跨了20世紀最密集的歷史事件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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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
事件 |
日記中的記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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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6月 |
日本脅迫,殷墟古物南運 |
「國事至此,可為痛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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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11月 |
汪精衛遇刺 |
「Chinese Premier Sho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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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2月 |
英皇愛德華八世退位 |
細膩描寫圍爐聽廣播的現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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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2月 |
西安事變 |
逐一推測各種可能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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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7月 |
盧溝橋事變 |
每日閱報三次,「自慚自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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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2月 |
南京陷落 |
辦埃及手續時看到報紙頭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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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9月 |
慕尼黑危機 |
親自幫助裝箱疏散埃及文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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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0月 |
廣州淪陷 |
「殊出意料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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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1月 |
武漢淪陷 |
「願以此自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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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9月 |
二戰爆發 |
草地上讀謝里曼,空襲警報響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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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6月 |
意大利宣戰 |
「心中安定」——問題只剩如何歸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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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2月 |
太平洋戰爭爆發 |
在長江夜航中看到號外 |
這是一份罕見的歷史目擊者清單。夏鼐不是記者,也非政客,他只是一個在博物館和田野間穿梭的考古學者,卻以日記的方式留下了20世紀最重大的一批歷史事件的在場感受。他的情感反應真實而複雜:對中國的悲憤常常化為「自慚自恨」的罪疚;對西方的危機則以冷靜甚至帶著距離感的眼光觀察;對個人的時局立場,只在最絕望的時刻才用「願以此自誓」這樣的語言表達。
(三)人際主線:師友圈的形成與流散
七年間,夏鼐建立了一個橫跨中英兩岸、兼含中外學者的師友網絡,這一網絡的形成與流散,構成了日記最動人的人情底色。
師承關係(縱向):
- 李濟:1935年在南京為他指路,1938年在倫敦為他帶來安慰,1941年在李莊為他安排職位——是七年中最重要的中國恩師;
- 梁思永:安陽發掘的直接帶路人,也是1941年在李莊的田野前輩;
- 格蘭維爾:倫敦的主要導師,六年間多次撰推薦信、爭取獎金、安排出路、電報遙控論文;
- 惠勒:梅登堡田野的技術啟蒙者;
- 皮特里:通信請教、受函回應、最後在耶路撒冷病榻相見,完成了最珍貴的隔代師承。
友誼關係(橫向):
- 陳鳳書:倫敦最初的三年知己,1938年8月離去時「幾行下淚,勉強忍住」;
- 朱慶永:接替陳鳳書的密友,1939年7月離英後頻繁通信,1941年在重慶以新婚之身重逢;
- 吳金鼎、曾昭燏:留英同學,1938年先後回國,既有學術爭論,也有臨別的惆悵;
- 王栻:1941年峨嵋山同行,返程落難時以「老夏靠得住」四字道盡情義;
- 向覺明(向達):昆明相逢,兩人流亡者的心境相互映照;
- 納子嘉、海維謅:開羅的回教學生,打開了另一個文化視窗。
這些人際關係的聚散,既是個人情感的起伏,也是時代流離的折射。倫敦的寓所一年比一年冷清,開羅的小室換了又換,李莊的寂照庵才是第一個讓他感覺「安頓下來了」的地方。
四、人格的七個側面
從七年日記的細節積累中,可以勾勒出夏鼐作為一個人的多個面向:
(一)幽默的自嘲者
全書中最動人的文字,往往不是大段的感慨,而是輕描淡寫的一句。病床上的假想遺囑「以供自己將來翻閱時發笑」;被軍閥拘押後「既然沒有事,便算萬幸,道謝而退」;警察看著串珠卡片「叫我頭痛」;作打油詩送別友人「吾亦欲歸歸未得,中途懼乏運書錢」——這種從容與幽默,是他最重要的人格特質,也是他在七年困厄中從未被壓垮的底氣所在。
(二)嚴格的批評者
夏鼐對學術的標準極為嚴格,且從不因人情而遷就。他讀吳金鼎的博士論文,評「結論之年代比較,更多懸空忖想,不著實際」;讀葛維漢的四川考古報告,逐條列出照相缺失、無比例尺地圖、遺物分類混亂等問題;讀林語堂的《吾國與吾民》,評「立論未見高明,文章頗為漂亮」——批評坦率,落點精準,不留情面,但也不失分寸。
這種批評眼光,也折射在他對自己的要求上:1937年被導師抽考埃及文「結果甚壞」,記下後頗為懊惱;1939年自費苦撐、每日推進;1940年夜查事件後,他最在意的是「好在沒有虧心事」,而非警察的無禮。
(三)忠實的情感記錄者
夏鼐的日記從不迴避情感。元旦在南京「五年未在家中過年」的孤寂;倫敦冬日「覺得自己的前途實在黯淡」的低落;送陳鳳書去車站時「幾行下淚,勉強忍住」的告別;1939年夢見歸家後詳細錄夢、不捨醒來;1940年12月9日皮特里病房相見時的肅然,和皮特里太太那句「這不是永訣,而是再會」帶來的複雜心情——他以同樣的細膩,書寫學術,也書寫情感。
(四)民族情感強烈的知識人
七年中,每逢重大的國難消息,夏鼐的文字必然變得沉重而激昂:
- 1935年古物南運:「國事至此,可為痛哭」
- 1937年盧溝橋後:「自慚自恨」
- 1938年武漢淪陷:「願以此自誓!」
- 1938年反對汪精衛求和:「尚有何和議之可言」
- 1940年汪精衛偽政府:「令人氣憤,汪某附逆,喪心病狂」
然而他的民族情感從不流於空泛。他的「自誓」是繼續讀書、做完論文、為中國考古學打基礎,而非虛張聲勢。這種將民族情感落實在具體學術工作中的態度,是民國知識人最好的一種姿態。
(五)好奇而博學的旅行者
夏鼐所到之處,必然參觀博物館、閱讀地方史料、記錄地理與民俗。他在帝王谷的遊記、在巴勒斯坦的探訪、在貝尼哈桑的壁畫觀察、在嘉定凌雲寺的「美術價值甚低」評語、在黃果樹瀑布邊的植物觀察——每一段旅程都帶著田野考古式的觀察眼光。「歸途即壯遊」這個概念,貫穿了他整個1940至1941年的歸國行旅。
在卡拉奇看到彩陶與中國馬廠文化相似,立即作比較筆記;在加爾各答元旦參觀印度博物館,景教漢文碑是第一個引起他注意的展品——這種無處不在的考古眼光,就是一位真正的考古學家的底色。
(六)儒林外史式的記錄者
夏鼐對民國學界掌故有著不可遏制的記錄衝動。1937年在李濟寓所聽俞女士講趙元任、徐志摩、陳寅恪等人軼事,評「幾可作《儒林外史》讀」;1938年在劍橋聽樊弘君講某位學者的奇事,記錄頗詳;1939年聽王重民說錢玄同的家庭苦悶與臨終掌故——這些段落,是研究民國學界人事關係最生動的一手史料,也是夏鼐式幽默的重要展示場。
(七)閱讀狂
七年間,夏鼐的閱讀量驚人。1938年全年閱書80部、19,534頁(不含小說);胃病住院時「幸虧帶了一本書去」;等候候診四個多小時「竟將一本506頁的《古代的工藝和科學》讀完」;在波斯灣船上閱《牛津英文經典散文》;在重慶困守時讀《大衛·科波菲爾》《小婦人》。他的閱讀橫跨考古學、歷史學、地質學、文學(中英文兼備),語言涵蓋中文、英文、法文,並在1939年自學德文讀完第一本德文專著。這份閱讀廣度,是他日後能夠統觀中西考古學全局的根基。
五、幾個具有文學價值的時刻
從七年日記中,有幾個場景因其文字之美或情境之深,值得單獨標出:
1935年南京除夕:「可憐我連年漂泊,五年未在家中過年,此後恐怕還要在異國過幾年的除夕呢!」——幾乎是一句預言。
1937年5月病床「遺囑」:「幾本書籍,頗希望捐入國內什麼公共圖書館,以便有志讀書無力購買者,分享一點余澤。」——在生死未卜之際,想的是讓書為人所用。
1938年2月帝王谷午餐:坐在山腰俯瞰各墓穴,「當年英君庸主,皆集此間,木乃伊雖已移存開羅博物院,而其神魂當仍繞此谷中也。」
1939年8月草地讀書:「仰視浮雲往返,飄然出世,渾忘時局之危惡。」——戰爭前夕的一個下午,攝政公園,草地,浮雲。
1940年1月金字塔夜色:「暮靄蒼茫中,金字塔的輪廓變成柔和的線條,越發顯得雄偉與神秘。新月一彎,斜掛塔尖,一顆明星在月亮附近作陪襯。」
1940年12月9日皮特里病房:「他躺在床上,銀白色的頭髮垂在肩上。雖然他年事已高並且身體虛弱,但鏡片後的眼睛卻依然炯炯有神。」皮特里太太說:「這不是永訣,而是再會。」
1941年9月峨嵋佛光:「見有五色燦爛之佛光,作半圓形……光中則僅見一影,舉手動足,影亦如之,但皆僅見己身,不獲見旁立之人矣。」
1941年9月王栻等候:「在樓梯口黑暗中看見一個人披著雨衣向外站立著……他看見我大喜,說下午只敢花2角錢買花生充飢,餓急了只喝不花錢的茶水……後來一想老夏靠得住,不會誤了時間。」
六、七年的起點與終點:一個學術命運的弧線
1935年,夏鼐在安陽殷墟的黃土中跟著梁思永學挖坑,心中還在猶豫是否值得犧牲學位赴英;1941年,他在彭山的漢代崖墓裡帶著自己的發掘隊,向曾昭燏、陳明達講述在阿爾曼特和拉基什學到的田野記錄方法。
這七年的學術弧線,可以簡括為三個轉向:
- 從史學到考古(1935):安陽田野,確立職業方向;
- 從中國考古到埃及學(1936):轉攻埃及學,習得國際最嚴格的田野方法論;
- 從埃及學到中國考古(1941):帶著埃及學的工具箱,回到中國土地。
這個「出去——繞一圈——回來」的軌跡,是夏鼐此後能夠在中國考古學上做出最重要貢獻的關鍵:他是中國本土成長的,也是在世界考古學最前沿受過嚴格訓練的。在1950至1980年代的中國考古學界,這種「既懂中國、又懂世界」的複合視角,幾乎是獨一無二的。
「1941年便是這樣地逝去」——這是卷二的最後一句。
它不只是一年的結束,也是一段人生的封存;不只是留學歲月的終章,也是中國考古學最輝煌一章的序幕。
本報告綜合了對1935至1941年七年日記的逐年分析,原始文本總量約四十萬字。
報告已完成,以下是核心論點的提要:
報告結構與主要論點
全文約一萬五千字,分六章及附錄(含完整時間軸表格)。
一、英國留學的學術生活(第二章)
報告區分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知識傳統:
葉慈的科特奧德訓練(1935–36)以博物館「眼學」為核心——風格分析、文物鑑定、圖錄比對。夏鼐逐漸對此感到不滿,認為缺乏嚴格的方法論支撐。
格蘭維爾的UCL訓練(1936–39)則提供了一整套科學考古工具箱:象形文字語法、皮特里類型學、遺物系統分類與圖譜建立。夏鼐「以中文毛筆書寫僧侶體埃及文」、「以中文解釋埃及語詞令伽丁納爾驚喜」這兩個細節,是兩種知識傳統在身體層面接觸的最佳例證。
梅登堡(1936) 是方法論訓練的高峰:地層剖面繪圖、測斜儀使用、水平測量、方格探溝體系——這些後來直接化入他1958年主導制定的《田野考古工作規程》。
二、全球知識史視角(第三章)
報告識別出工具箱的三種轉移命運:地層學(成功轉移)、類型學(修正性轉移,根據中國遺址特性調整)、序列年代法(結構性制約,被中國以文字材料為錨點的研究範式所修正)。
三、新帝國史比較(第四章)
報告以桑卡利亞(印度)、曾昭燏、惠勒在印度的直接殖民推廣三個案例與夏鼐比較,提出四個理論觀察:政治語境決定接受底色;「本土自主轉化」比「帝國直接推廣」的長期適應性更強;知識流動是多向的;帝國知識內部的異質性允許非西方學者作出策略性選擇。
四、對帝國史的修正(第五章)
報告論證夏鼐的案例修正了「知識帝國主義」的單向傳播論、細化了「考古學殖民主義」的概念,並同時對過度強調「本土自主性」的民族主義史學提出反駁——他是主動尋求西方田野方法的,這一選擇的主體性本身即是舊帝國史與民族主義史兩種單一敘事的共同盲點。
可能的研究角度:從牛津/劍橋學術傳統出發
一、情感史(History of
Emotions)與學術主體性
日記作為情感文本,長期被視為史料的輔助來源,但近年來情感史(Barbara Rosenwein、Rob
Boddice等人的研究傳統)提供了將情感本身視為歷史對象的分析框架。夏鼐的日記情感密度極高,幾個值得深掘的研究問題:
學術孤獨的結構性生產。他在倫敦的孤獨不只是個人性情的產物,而是有其結構性根源:清華公費生制度要求他在規定時限內完成學業,使他無法深度融入英國社會圈子;而中國留學生群體內部也有其階層與學科分化(與陳鳳書的友誼恰好提供了一個跨學科的「同鄉共同體」)。情感史的問題是:「在倫敦的孤獨」作為一種情感體驗,如何反過來塑造了他的學術姿態(更勤奮的閱讀、更強烈的批判性距離)?
「自慚自恨」的情感結構。盧溝橋事變後他反覆使用的「自慚自恨」,在情感史的語言中是一種「情感社群」(emotional community)的表達——它預設了一個以「知識分子的抗日責任」為核心的道德-情感框架。研究這個框架的歷史形成,可以連結到五四以來「有用之學」與「無用之學」的知識人焦慮。
「皮特里病榻相見」的哀悼情感。1940年12月那次相見,皮特里太太說「這不是永訣,而是再會」。夏鼐明知這可能是最後一面,卻在日記中以極為克制的語言記錄,只用「炯炯有神」形容皮特里的眼睛。這種情感的「低語化」(understatement),在英國維多利亞至愛德華時代的情感規範中有其文化根源,但在夏鼐的中文日記中出現,是文化接觸的情感痕跡,還是個人性格?
二、物質文化史(Material
Culture Studies)與考古學家的身體訓練
近年來牛津的物質文化研究(尤其是 Dan
Hicks 的傳統)強調「物」不只是研究對象,也是認識論的媒介。幾個方向:
串珠作為認識論裝置。兩千張串珠卡片,不只是研究材料,也是一種特定的知識生產裝置。每一張卡片的填寫動作——測量、描述、編號、歸類——是一種重複性的身體訓練,逐漸將皮特里的類型學邏輯內化為一種「手指的知識」(fingertip knowledge)。這與工匠傳統中的技藝傳授有何異同?與同期中國的金石學傳統(同樣以逐件記錄為核心)又有何接觸或競爭?
田野工具的知識政治。測斜儀、米厘格紙、石蠟、卡片索引——這些物質工具並非中性的技術設備,它們攜帶著特定的認識論假設(可量化性、可重複性、可系統化)。將這些工具帶入中國田野,等於同時引入了一套量化的認識論標準。這對中國原有的「目驗」(以肉眼鑑定的傳統)形成了何種挑戰或互補?
三、科學史/技術史(Histor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進路
考古學的「科學化」爭議。1930年代的英國考古學正處於一個關鍵的「科學化」轉型期——惠勒的地層方法、皮特里的統計類型學、戈登·柴爾德的文化歷史綜合,各自代表對「考古學應該是什麼樣的科學」的不同回答。夏鼐置身其中,他的選擇(最終以格蘭維爾加惠勒的組合為主軸)是一種對英國內部科學爭議的回應,而非對一個統一「英國考古學」的接受。這一視角可以有效深化「知識轉移」的分析精度。
考古學與地質學的邊界。夏鼐修讀地質學選修課,在田野中使用地質學工具,在阿爾曼特以統計曲線分析陶器分布的地理關係——這些都處於考古學與地質學的邊界地帶。地質學的「地層」概念如何被考古學收編,並在轉移到中國時獲得新的在地意義(例如,中國黃土地貌的地層辨識與英國泥炭遺址的地層辨識存在根本性差異),是一個尚未被充分研究的問題。
古物保管技術(Conservation)的知識史。普倫德萊思傳授給夏鼐的文物保護技術——石蠟加固、鹽酸洗刷、2%鹽酸去石灰質——是一門在1930年代剛剛系統化的新技術。這套技術如何從化學實驗室進入考古工地,又如何在中國遭遇截然不同的氣候、土壤條件,是物質科學與考古學實踐的交叉地帶。
四、制度史(Institutional
History)與知識組織的比較
清華公費留學制度的知識政治。夏鼐是清華大學「庚款公費生」,這一制度本身就是中美(後擴及英國)之間一段複雜的帝國關係的產物——美國退還庚子賠款後設立的留學計畫,在某種意義上是「用帝國賠款購買帝國知識」的機制。深入研究清華公費制度的選才標準、資助條件、歸國服務義務,以及與英國皇家學術機構的制度性聯結,可以為個案研究提供更紮實的制度基礎。
英國埃及考察團(EES)的帝國知識網絡。夏鼐在阿爾曼特工作時所屬的英國埃及考察團(Egypt Exploration Society),是19世紀英帝國在東地中海擴張的直接學術產物。EES的資金來源(私人訂閱制)、參與資格(以「志願者」身份開放給非英籍學者)、發掘成果分配(遺物與知識均留存英國),構成了一套特定的知識帝國機制。夏鼐以「志願者」身份進入這一體系,在制度上處於何種位置?他的中文記錄與EES的英文發掘報告之間,存在什麼樣的知識落差?
中央研究院史語所作為「移植機構」的分析。史語所本身的建立,深受柏林人文科學院(Preußische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及法國遠東學院(É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的影響。當夏鼐1941年加入史語所時,他實際上進入了一個已然混合了多種外來學術制度模型的機構。這種「多重移植」的制度背景,對他在其中推行英式田野規範的策略,產生了何種影響?
五、傳記史學(Biography
as Historical Method)的理論反思
劍橋/牛津近年對傳記史學的方法論討論(尤其是
Hermione Lee 在牛津的工作,以及 Colin Matthew 的DNB項目)提供了將個人生命史與宏觀歷史結構相連結的嚴格框架。幾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未竟的博士論文」作為傳記事件。夏鼐最終未能完成並提交埃及串珠博士論文,這在傳統傳記寫作中常被輕描淡寫(因為他日後的學術成就使這一「失敗」看起來無關緊要)。但若認真對待這一「未竟」,會發現它揭示了戰時中國留學生在「個人學術完成」與「民族緊急需求」之間的深層張力——一個在當時的印度、巴勒斯坦學者中很少如此尖銳呈現的問題。[濤按:大錯特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
日記的「表演性」問題。所有日記研究都必須面對的問題:夏鼐在寫作時,是否意識到日記可能被人閱讀?他的「自慚自恨」是真實的內心獨白,還是一種表演給想像中讀者的知識分子姿態?普倫德萊思技術課的詳細記錄,是田野筆記的延伸,還是意圖傳遞給後輩的技術備忘?這些問題無法被確定地回答,但它們打開了對日記文本性質的更嚴格反思。
六、比較帝國主義史(Comparative
Imperialism)的更寬視野
日本考古學的「帝國-殖民」軸線的對比。與夏鼐幾乎同期,日本考古學者在朝鮮、滿洲、中國華北進行了大規模的田野發掘,建立了一套平行的「殖民考古學」體系(以小場恆吉、濱田耕作等人為代表)。這一體系同樣深受英德歐洲考古學的影響(濱田耕作留德,引入地層學;小場恆吉的朝鮮樂浪發掘借鑑了英式田野記錄),但其政治目的是服務日本的殖民擴張而非本國的民族建設。夏鼐的日記對日本佔領的記述,與這一平行的日本殖民考古學體系,構成了一個尚待研究的對話關係。
法國遠東學院(EFEO)與法屬印度支那的考古學。法國在河內建立的遠東學院,在同期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組織東南亞的考古知識生產:以「定點機構」(institutional anchoring)取代英國的「田野-博物館往返」模式,且法國學者掌握詮釋權,本地學者(越南、柬埔寨)長期被排除在知識生產的核心之外。與夏鼐那套「中國學者在英國機構中主動學習、自主轉化」的模式相比,法屬印度支那的案例代表了另一種帝國知識關係的極端類型。
七、性別史(Gender
History)的補入
這個角度在原有分析中完全缺席,但其實有相當豐富的材料:
曾昭燏作為對照案例的性別維度。曾昭燏與夏鼐在同一個學術圈子中成長,受到幾乎相同的制度性資助,卻在歸國後面臨了截然不同的發展軌跡和社會評價。她日後主掌南京博物院,卻在政治運動中遭受嚴厲批判,最終以悲劇告終(1964年)。對比她與夏鼐的學術生命史,可以揭示民國及中華人民共和國考古學體制中,性別如何在「中性化」的學術語言下仍然形塑著個人命運。
田野的身體政治。田野考古的身體要求——夏鼐在日記中多次提及體力勞動、翻山越嶺、水中摸索——隱含了一種特定的「男性身體」想像。1930年代,女性進入田野考古(曾昭燏等人)是一個值得研究的性別邊界事件。普倫德萊思的文物保護實驗室、博物館研究室,與野外的發掘溝,在性別意義上是否是截然不同的學術空間?
八、後殖民生態史(Postcolonial
Environmental History)
這是一個較新的進路,但對考古學史的研究有潛在的爆發力:
遺址景觀的政治性。夏鼐在埃及、巴勒斯坦、英國的田野中,面對的是被帝國工程(蘇伊士運河、英國委任統治)深刻改造過的景觀。他在阿爾曼特分析撒哈拉陶器的空間分布時,所用的統計地圖,是對一個同時被現代農業灌溉、帝國基礎設施、前現代遺址三重疊加的地貌進行的考古解讀。「遺址」本身是否也是帝國地貌工程的產物?這一問題在拉基什尤為尖銳:聖經考古學的遺址選擇,本身就是一個帶有神學-政治前提的地理標記行為。
小結:角度的選擇與組合
以上八個方向,各有其獨立的研究潛力,但最有可能產生真正創新性學術成果的,可能是以下兩種組合:
第一,情感史 × 傳記史學的組合:以「學術主體性的情感形成」為核心問題,追問夏鼐那套「克制、自省、批判性距離」的知識人氣質,是如何在倫敦的孤獨、埃及的壯遊、戰時的罪疚中逐漸成形的。這樣的研究,既是知識史,也是一部有血有肉的20世紀中國知識人心靈史。
第二,物質文化史 × 科學史的組合:以「串珠卡片」這個具體物件為分析入口,追問一種特定的知識生產裝置(卡片-索引-圖譜體系)如何在帝國博物館體制中被發明、在兩次大戰的烽火中被堅持、最後在中國的考古學制度建設中尋找(或未能尋找到)其轉化形式。這樣的研究,可以為「全球科學史」(Global History of Science)的方法論討論提供一個非西方的精彩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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