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日記總覽
1935年是夏鼐先生人生中極其關鍵且充滿轉折的一年。他結束了漫長的求學與實習階段,正式踏上考古研究的專業道路,並完成了出國留學的最終準備。
這一年的日記內容可以分為三個主要階段:
- 年初在南京的準備
(1月 -
3月上旬): 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進行出國前的最後準備,大量閱讀西方考古學著作,並確定轉向埃及學的研究方向。
- 安陽殷墟實習
(3月中旬
- 6月初): 這是他學術生涯中最為重要的田野實踐之一,親身參與了著名的殷墟發掘,獲得了寶貴的第一手經驗。
- 出國前夕與啟程
(6月中旬
- 12月): 短暫返家後,正式啟程赴英,途經威尼斯、巴黎等地,並於9月抵達倫敦,開始在倫敦大學的留學生涯。年末,他決定從原先的中國考古學轉向師從葉茲教授。
一、 年初準備與轉向
(1月 - 3月上旬)
- 學術積累: 夏鼐先生年初在南京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進行了極為密集的閱讀。他涉獵了當時國際上最新的考古學、人類學著作,包括奧斯本的《古石器時代的人類》、柴爾德的《歐洲文明的黎明》和《遠古的東方》、皮特里的《史前埃及》等,為其學術視野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他對古埃及的串珠、墓葬形制等問題表現出濃厚興趣。
- 方向確定: 1月5日,他與李濟先生進行了一次關鍵談話。李濟鼓勵他從全球視角審視中國古代文化,並建議他可以考慮跟隨哈佛大學的狄克遜學習考古方法。但隨著對西方考古學的深入了解,夏鼐的思想也在發生變化。
- 人事交往: 在南京期間,他與許多學者建立了聯繫,如與董作賓(彥堂)討論殷墟新發現,與劉節(子植)交往,並拜訪了王書林、鄭翔鵬等舊友。他還特意去中央醫院檢查沙眼,為出國做準備。
二、 殷墟實習的洗禮
(3月中旬 - 6月初)
這是他日記中最具學術價值的部分之一。
- 初入工地: 3月10日,他抵達安陽侯家莊西北岡,正式加入梁思永先生主持的殷墟發掘工作。初來乍到,他對田野工作中的塵土、艱苦條件記憶深刻,但也充滿新鮮感。
- 重大發現: 3月18日至4月初,他親手發掘了HPKM1037-1038等墓葬,出土了成組的銅刀、銅戚和礪石。4月初,他更是親身參與了M1136-1137車馬坑的發現與清理,出土了300餘件鑲嵌綠松石的銅車飾,這是他田野考古生涯的第一次重大收穫,欣喜之情躍然紙上。5月,M1004大墓中出土了牛首和鹿頭紋的方鼎,場面壯觀。
- 科學精神: 日記中記錄了他對地層學的應用和思考。5月13日,他在寧定縣陽窪灣發現齊家文化的墓葬,並在墓坑填土中發現仰韶文化的彩陶片。這一發現第一次從地層學上證明了齊家文化晚於仰韶文化,從而修正了瑞典學者安特生的錯誤結論,這是他對中國史前考古學的一項重要貢獻。
- 團隊與生活: 日記中詳實記錄了發掘團的組織、人員(石璋如、劉燿(尹達)、胡厚宣、祁延霈等)、工作制度(每日發掘日記)、生活細節(飲食、風沙、休假),以及與當地人的互動。他對自己是否適合田野工作曾有過懷疑,認為自己更像一個“書呆子”。
三、 啟程赴英,留學生涯的開端
(6月中旬 - 12月)
- 故鄉與啟程: 6月,他返鄉與家人團聚,這是他出國前與家人最後的相處時光。8月7日,他從上海乘坐“孔鐵浮地”號郵輪啟程,開始了漫長的海上旅途。
- 旅途見聞: 日記記錄了沿途所見,如新加坡的華僑社會、科倫坡的印度風情、開羅的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他還參觀了都靈的埃及博物館,對埃及古物的熱愛與日俱增。
- 抵達倫敦,抉擇的困境: 9月3日抵達倫敦後,他面臨學術方向上的重大抉擇。他原先計劃跟隨葉茲教授學習中國考古學,但很快就對葉茲的學識(尤其是不懂中文)感到不滿,認為這是“誤入歧途”。
- 轉向埃及學的鋪墊: 他開始廣泛了解倫敦的考古學資源,包括大學學院、考古學院和不列顛博物館。他會見了多位學者,如葉茲、阿什莫爾,並開始與後來成為他導師的埃及學家格蘭維爾教授接觸。
- 豐富的倫敦生活: 除了學術,他的日記也生動描寫了1935年倫敦的社會文化,如喬治五世逝世、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詩人角、倫敦博物館、蠟像館、聖誕節和除夕的氛圍,以及他與陳鳳書等中國留學生的交往。
總結:1935年日記的價值
1935年的日記是《夏鼐日記》全十卷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其價值在於:
- 學術史價值: 它為我們提供了關於1935年殷墟發掘的第一手、最詳盡的記錄,是研究中國考古學史、特別是殷墟發掘史的寶貴史料。
- 個人思想史: 清晰地記錄了一位青年學者從困惑、探索到最終確立自己學術道路的心路歷程。他在田野實踐與書齋研究之間的糾結,對不同導師的評價,都展現了其獨立思考和批判精神。
- 中西交流史: 詳實記載了20世紀30年代中期,一位中國頂尖學生在歐洲的學習、觀察和思考,反映了當時中西方學術界的交流情況。
- 社會生活史: 對倫敦、威尼斯、開羅等地的風土人情、社會事件的記錄,也為研究30年代的歐洲社會提供了生動的側面。
1936年日記總覽
1936年是夏鼐先生在英國倫敦大學學習的第二年,也是他學術生涯中一個承前啟後的關鍵年份。他正式結束了在葉茲教授門下的學習,成功轉入埃及學領域,跟隨格蘭維爾教授攻讀博士學位,並為此在理論、技術和田野實踐上做了全方位的準備。
這一年日記的核心內容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
- 系統的學術訓練: 除了埃及象形文字,他還廣泛學習了體質人類學、地質學、測量學、博物館學、古物保存技術等一系列考古學的基礎和輔助學科。
- 重要的田野實踐: 他參加了惠勒博士主持的梅登堡鐵器時代山城遺址的發掘,接受了當時最嚴格的田野考古技術訓練。
- 思想的成熟與獨立: 他對導師、學派、研究方法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和批判,為自己未來的學術道路奠定了堅實的思想基礎。
- 豐富的文化體驗: 在英國的近距離觀察,以及對歐洲大陸的短暫訪問,讓他對西方文明和社會有了更直觀的體會。
一、 學業方向的確定與攻讀
(全年持續)
- 毅然轉向: 年初,他對跟隨葉茲教授學習中國考古學的失望情緒達到頂點(1月24日、2月6日等),認為這是“浪費時間和金錢”。1月底,他與李濟先生在倫敦會面,這對他最終下定決心轉向埃及學起到了推動作用。
- 師從名師: 2月,他正式向大學學院提出申請,師從埃及學家格蘭維爾教授。格蘭維爾對他的勤奮和嚴謹極為讚賞,並在2月8日親筆寫信給清華大學,支持他延長獎學金,以便完成埃及學的學業。信中稱讚他“極其勤奮、認真、嚴謹”。
- 系統的課程學習: 為了打好埃及學的根基,他修讀了格蘭維爾的埃及文語法、伽丁納爾教授的象形文字高級課程、埃及考古學,以及地質學、人體測量學、生物統計學、普通測量學等。他的課表安排得極為緊湊(見1月12日的功課表)。
- 學位與研究: 他最終明確了以埃及串珠作為博士論文的研究方向,並開始在皮特里教授遺留下來的藏品中進行初步的卡片編目工作,這項工作貫穿了全年。
二、 技術訓練的全面鋪開
(全年持續)
- 語言工具: 除了精通英文,他開始系統地學習德文和俄文,以便閱讀更廣泛的學術文獻。
- 自然科學方法: 他認識到自然科學對考古學的重要性,認真學習了地質學、岩石與礦物學,以解決古物材料和產地問題。
- 田野技術: 通過在倫敦博物館跟隨惠勒夫婦的學習,他掌握了從開箱、洗刷、編號、修復(陶器、鐵器)到繪圖等一系列室內整理技術。
- 實驗考古學: 他在工藝美術中心學校選修了“青銅鑄造”課,從製作石膏外模、蠟模到熔銅鑄像,完整地實踐了失蠟法,這對他後來研究中國古代青銅器的鑄造工藝幫助極大。
三、 梅登堡發掘的洗禮
(7月25日 - 9月5日)
- 現代田野考古的標杆: 他參加了惠勒博士在英國多塞特郡梅登堡鐵器時代山城的發掘。這是他繼殷墟之後的又一次重要田野實踐,且方法更為嚴謹和科學。
- 嚴格的訓練: 日記詳細記錄了惠勒的發掘方法,如精確的測量(使用經緯儀、平板儀)、網格式的探方佈局、對地層的細緻劃分、對遺物出土位置的精確記錄、以及對複雜遺跡(如城門、城牆)的解剖式發掘。
- 方法論的比較: 他將梅登堡的發掘方法與安陽進行對比,深刻體會到兩者在記錄制度、技術精度上的差距,這為他後來在中國主持考古工作時,極力推行科學的田野方法埋下了伏筆。
- 國際視野: 在發掘中,他結識了來自不同國家的志願者和工作人員,如來自印度的Sankalia,這種國際化的學術交流開闊了他的眼界。
四、 學術思想的成熟
(貫穿全年)
- 批判精神的發展: 他對西方漢學家的局限有了更清醒的認識。例如,他毫不客氣地指出葉茲教授不懂中文、不諳考古學,只是“騙騙外國人”。他對洛弗爾等人的著作,也能指出其中對中文理解的錯誤。
- 對中國考古學的反思: 通過與吳金鼎、李濟、梁思永等人的通信和交談,他對中國考古學的現狀,特別是安陽小屯發掘的不足之處,有了更深入的反思。他認為,一部好的考古報告需要詳盡的記錄和科學的分析,而不僅僅是“挖寶”。
- 研究方法的探索: 他對串珠的研究,不僅僅是簡單的分類和記錄,而是開始思考如何運用統計學、類型學等方法,從中提取出關於年代、文化交流的訊息。他還與皮特里教授通信,討論串珠研究中的具體問題。
五、 豐富的文化觀察與社會體驗
- 英國社會的記錄: 他的日記就像一部1936年英國的社會風俗志。他記錄了喬治五世逝世(1月)、國葬的盛況(1月28日)、倫敦市長就職巡遊(11月9日)、英皇愛德華八世退位風波(12月)、聖誕節和除夕的英國家庭生活。
- 博物館之旅: 他幾乎走遍了倫敦所有重要的博物館和機構,如不列顛博物館、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自然歷史博物館、倫敦博物館、國家畫廊、泰特美術館、科學博物館、帝國戰爭博物館等,並寫下了詳細的參觀筆記,顯示了他對知識的廣泛渴求。
- 文化活動: 他觀看了莎士比亞的戲劇、蕭伯納的戲劇、歌劇、雜耍、電影,聽了大量學術講座(如羅素、伯希和、魏敦瑞、柴爾德等),並參加了各種社團的茶會和聚會,完全融入了一個國際化都市的學術和文化生活之中。
總結:1936年日記的價值
1936年的日記是《夏鼐日記》中極為精彩和重要的一卷,其核心價值在於:
- 學術成長的關鍵記錄: 完整記錄了一位中國頂尖留學生如何拋棄不合時宜的舊學,擁抱現代考古學的科學體系,並最終確定自己一生學術道路的過程。
- 中西考古學比較的實錄: 通過對比殷墟和梅登堡的發掘,他對中國田野考古工作的不足有了深刻的認識,這份認識成為他日後推動中國考古學科學化的重要思想源泉。
- 西方學術界的生動寫照: 他以一個東方學者的敏銳眼光,觀察並記錄了20世紀30年代西方學術界的巨匠(如皮特里、惠勒、柴爾德、葉茲等)、學派之爭、研究方法,具有重要的學術史意義。
- 個人思想的深度展現: 日記中大量關於學術道路的內心掙扎、對師長的評價、對國事的憂慮、對故鄉的思念,使我們看到了一個有血有肉、感情豐富、思想深刻的青年學者形象。
1937年日記總覽
1937年是夏鼐先生在英國倫敦大學攻讀埃及學博士學位的第二年,也是他在專業領域上日益精進、視野更加開闊的一年。這一年,他將絕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埃及學的學習和相關研究中,並在年初迎來了恩師李濟先生的訪英,收穫了寶貴的指導。然而,這一年也是國際局勢風雲突變的一年,年中爆發的“七七事變”將中國拖入了全面抗戰的深淵,身在英倫的夏鼐先生,其心境也從純粹的學術追求,轉而增添了對祖國命運的深切憂慮。
這一年日記的核心內容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
- 李濟訪英與學術交流: 年初李濟先生的到訪,是他學術生涯中的一件大事。他不僅從李濟那裡獲得了關於學位和研究方向的直接指導,也參與了一系列重要的學術活動,並從李濟那裡了解到更多國內學術界的動態與人事。
- 埃及學研究的深入: 他繼續跟隨格蘭維爾教授深入學習埃及象形文字(包括中埃及文、新埃及文),並開始系統閱讀和研究古埃及的宗教、文學、工藝、歷史等,為博士論文積累素材。
- 博士論文方向的醞釀: 在格蘭維爾的指導下,他開始明確以“古代埃及的串珠”作為博士論文的研究方向,並在年底開始了初步的卡片編目工作。
- 七七事變與心境的轉折: “七七事變”的爆發,使他從一個單純的留學生,變成了一個時刻關注祖國命運的愛國者。他的日記中,關於戰事的記載和對國事的憂慮與日俱增,這種情緒貫穿了下半年的日記。
- 歐洲局勢的觀察與個人抉擇: 他敏銳地觀察到歐洲大陸日益緊張的局勢,並在年底戰爭陰雲密布時,做出了赴埃及參加考古發掘和研究的決定。
一、 恩師訪英與學術生涯的關鍵指點 (1月 - 4月)
- 李濟的到來: 1月21日,李濟先生抵達倫敦,這是夏鼐留學期間的一件大事。他與李濟頻繁會面,陪同參觀倫敦大學、博物館,並就自己的學術方向和未來計劃進行了深入的探討(1月30日)。
- 學術界的亮相: 2月17日,李濟在考陶爾德研究所做了關於安陽殷墟發掘的講演,這是中國考古學成就第一次在西方頂級學術機構的正式展示。夏鼐作為親歷者,聽到李濟的演講,看到熟悉的幻燈片,內心激動不已,稱之為“舊夢重温”。2月18日,葉茲教授的講演相形見絀,更堅定了夏鼐對自己研究方向的信心。
- 學術圈的互動: 在李濟訪英期間,夏鼐陪同他拜訪了英國考古學界的諸多名家,如惠勒、吳雷、塞利格曼等,並與他們進行了交流。他還參與了李濟在皇家亞洲學會的兩場關於中國古代文化的講演(3月16日、18日),以及高本漢關於中國語言演進的講演(3月19日)。
- 學位的確認與方向調整: 2月8日,格蘭維爾教授親筆寫信給清華大學,盛讚夏鼐的學業,並強烈支持他延長獎學金。這為他後來專心攻讀博士學位奠定了基礎。與李濟的多次深談,也讓他對自己選擇埃及學的道路更加堅定。
二、 埃及學的深耕與博士論文的啟動 (全年持續)
- 語言的攻堅: 他繼續在伽丁納爾教授的指導下學習古埃及文。3月17日,他上完了“最後一課的埃及文法”,心中感到“痛快”。此後,他開始閱讀《辛努亥的故事》等中埃及文經典文學作品,以及《溫納蒙的故事》等新埃及文文獻,語言能力日益精進。
- 知識的拓展: 他的閱讀範圍從單純的語言學習擴展到古埃及文明的各個方面,如歷史(布雷斯特德的《埃及古代史》)、宗教(莫雷的《尼羅河與埃及文明》)、社會生活(皮特里的《古代埃及的社會生活》)、工藝(盧卡斯的《古代埃及的材料和工業》)、美術(卡帕特的《埃及藝術導論》)等,為博士論文打下了全面的知識基礎。
- 論文的雛形: 在格蘭維爾的指導下,他開始圍繞“古代埃及的串珠”進行資料的收集和整理工作。他在大學學院的博物館中仔細研究皮特里教授收集的串珠藏品,並開始製作卡片目錄,這項繁重的工作貫穿了全年。
- 方法的學習: 他對考古學的研究方法有了更深的理解。通過與惠勒、邁爾斯等人的交流,以及閱讀大量西方考古學報告,他對田野發掘的記錄制度、室內整理的方法、報告編寫的規範等,都有了更系統的認識。
三、 七七事變與心境的轉折 (7月 - 12月)
- 戰爭的衝擊: 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日記中,從7月8日開始,他每天焦急地關注戰況,閱讀報紙、收聽廣播,對祖國的命運憂心如焚。8月,平津淪陷、上海抗戰爆發,他的心情更加沉重,多次在日記中寫下“自慚自恨”、“憂心如焚”等字句。
- 留學生的愛國行動: 他積極參與倫敦的中國學生組織的活動,如捐款、開會討論國事、參加英國左派團體組織的對華同情大會等,以自己的方式為祖國的抗戰盡一份心力。
- 個人生活的調整: 戰爭的爆發也影響了他個人的生活安排。他一度考慮提前返國,但最終在李濟、傅斯年等師長的鼓勵和指導下,決定繼續留在英國完成學業,以學術報國。
四、 歐洲局勢的觀察與遠赴埃及的決定 (下半年)
- 戰雲密布的歐洲: 他敏銳地觀察到歐洲大陸日益緊張的局勢,並在日記中記錄了德軍進駐萊茵蘭(3月)、德國合併奧地利(3月)、慕尼黑協定(9月)等一系列重大事件。
- 戰爭危機下的抉擇: 隨著歐洲局勢的惡化,他開始考慮自己的去留。9月,他一度前往巴黎參觀萬國博覽會,但歐洲的緊張氣氛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 赴埃及的計劃: 在格蘭維爾教授的幫助下,他獲得了一個參加埃及考察團在埃及進行田野發掘和研究的機會。12月17日,他在日記中寫下“明天便要動身赴埃及”,正式開啟了他學術生涯中一段極為重要的旅程。
五、 豐富的英國社會觀察與個人生活
- 社會百態: 他的日記仍然保留了對英國社會的細緻觀察,如英皇加冕典禮(5月12日)、倫敦的霧(12月23日)、書鋪文化、聖誕節的傳統等。
- 文化生活: 他繼續保持著對文化的濃厚興趣,觀看了大量戲劇和電影,如蕭伯納的《康蒂坦》(4月2日)、根據賽珍珠小說改編的《大地》(6月24日)等。
- 個人健康: 5月初,他因胃病住院進行手術,這是他留學期間的一次重大健康危機。手術前後,他表現出超乎常人的鎮定和對生命的豁達,甚至在手術前戲言“明年今日請送花圈給我”。
總結:1937年日記的價值
1937年的日記是《夏鼐日記》中極具分量的一卷,其核心價值在於:
- 學術道路的里程碑: 完整記錄了他如何在名師指點下,從一名埃及學的學習者,逐步成長為一個能夠獨立進行研究的博士候選人,並最終明確了博士論文的具體方向。
- 民族情感的集中體現: 七七事變的爆發,使日記從純粹的個人學術記錄,轉變為一個海外學子對祖國命運深切關懷的歷史見證。他內心的焦慮、憤慨、自責與堅守,交織成一幅動人的愛國畫卷。
- 國際視野的開闊: 他對歐洲局勢的敏銳觀察和對個人命運的抉擇,展現了他作為一個世界公民的廣闊視野和在複雜形勢下的判斷力。
- 師生情誼的珍貴記錄: 他與李濟、傅斯年、格蘭維爾等師長之間的深厚情誼和密切的學術互動,是中國現代學術史上極為珍貴的史料。
1938年日記總覽
1938年是夏鼐先生留學生涯中極具傳奇色彩和學術轉折意義的一年。這一年,他的足跡橫跨歐亞非三大洲,從戰雲密佈的歐洲,輾轉至考古聖地埃及,再到烽火連天的祖國。這一年,他不僅完成了重要的田野考古實踐,更在動盪的時局中,以其過人的學識和堅韌,贏得了國際學術界的認可,並最終踏上了歸國之路。
這一年日記的核心內容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
- 埃及的考古實踐與學術交流: 年初在埃及的田野工作和博物館研究,是他學術生涯中極為寶貴的經歷,使他親身體驗了世界一流的埃及學研究。
- 歐洲戰爭爆發與個人的抉擇: 9月,歐戰的硝煙瀰漫歐洲,他從容應對,並在格蘭維爾教授的幫助下,再次遠赴埃及,繼續其研究工作。
- 論文研究的實質性進展: 在開羅博物館的深入研究,以及與布倫頓、盧卡斯等頂尖學者的交流,使他的博士論文《古代埃及的串珠》取得了實質性的進展。
- 歸國之路的艱辛與堅持: 年末,他踏上歸國的漫漫長路,途經巴勒斯坦、伊拉克、印度、緬甸,歷經戰亂、疾病、盜匪和重重關卡,最終在年底抵達雲南昆明。
一、 埃及的考古實踐與學術積累 (1月 - 7月)
- 阿爾曼特的發掘: 年初,他參加了邁爾斯先生主持的埃及考察團在阿爾曼特的發掘工作。這次發掘雖然不像殷墟那樣聲勢浩大,但方法極為嚴謹。他詳細記錄了發掘的組織、記錄方法、統計方法,以及與當地工人的互動(1月2日、1月7日)。他對“撒哈拉文化”的探索,顯示了他對史前考古的濃厚興趣。
- 結交學術名家: 在埃及期間,他結識了布倫頓、盧卡斯、埃默里等一批頂尖的埃及學家。他與布倫頓討論串珠的斷代問題(11月18日),向盧卡斯請教古物保存的技術(12月31日),並從他們那裡學到了很多書本上學不到的知識。
- 博物館的深入研究: 他在開羅博物館進行了大量的研究工作,仔細觀察和記錄了各個時期的埃及古物,特別是串珠。他還在博物館圖書館查閱了大量發掘報告,為自己的論文積累了豐富的素材。
- 古蹟的實地考察: 他利用工作間隙,遊覽了埃及眾多名勝古蹟,如盧克索神廟、卡納克神廟、帝王谷、王后谷、阿拜多斯、吉薩金字塔等。他對這些古蹟的建築、雕刻、壁畫進行了詳細的觀察和記錄,並拍下了大量照片。
二、 歐洲戰爭的爆發與個人的抉擇 (8月 - 10月)
- 戰雲密佈下的倫敦: 8月底,他回到倫敦。此時的歐洲,戰爭的陰影日益濃重。他記錄了倫敦的備戰狀態:街燈變暗、防空洞開放、兒童疏散、古物裝箱(8月24日、9月2日)。9月3日,英國對德宣戰,他聽到了“像喪鐘一樣”的廣播,並經歷了平生第一次空襲警報。
- 格蘭維爾的幫助: 在戰爭的混亂中,他的導師格蘭維爾教授再次伸出援手。通過他的努力,夏鼐獲得了一筆獎學金,得以再次前往埃及,在開羅博物館繼續研究工作。這使他能夠避開戰亂,專心致志地完成論文。
- 從容不迫的學術態度: 即使在戰爭的陰影下,他也沒有放棄學習和研究。他在等待船期的日子裡,仍然堅持在圖書館閱讀,並完成了對一些考古學著作的研讀。
三、 博士論文的實質性進展 (10月 - 12月)
- 開羅博物館的資源: 再次抵達埃及後,他充分利用開羅博物館豐富的藏品和圖書館資源,對古埃及串珠進行了系統的研究。他對串珠的原料、製作工藝、形制分類、年代序列等問題,都有了更深入的認識。
- 學術交流的深化: 他與布倫頓、盧卡斯等學者的交流更加頻繁和深入。他向他們請教問題,分享自己的研究心得,並得到了他們的高度評價。盧卡斯甚至表示,將來修訂自己的名著時,會採用他的研究成果。
- 論文框架的確定: 在廣泛閱讀和深入思考的基礎上,他對論文的整體框架有了更清晰的規劃。他開始按照質料、形制、紋飾等標準對串珠進行分類,並著手編制串珠的圖譜。
四、 艱辛的歸國之路 (12月 - 次年)
- 戰火紛飛的旅程: 12月,他踏上了歸國的漫漫長路。他從開羅出發,經巴勒斯坦、伊拉克、印度、緬甸,一路顛沛流離,歷經艱辛。他記錄了各地的風土人情,也目睹了戰爭給人民帶來的苦難。
- 知識分子的堅守: 即使在旅途中,他也沒有放棄學術思考。他在耶路撒冷拜會了病中的皮特里教授(12月9日),在巴格達參觀了考古博物館,在卡拉奇對比了當地的彩陶與中國半山、馬廠彩陶的相似性(12月22日)。
- 抵達祖國: 1941年1月24日,他終於回到了闊別多年的祖國。當他踏上雲南畹町的土地時,心中百感交集,寫下了“別來已經五年半,雖在國難中,但得‘生入玉門關’,總算是一快事”的感嘆。
總結:1938年日記的價值
1938年的日記是《夏鼐日記》中最具傳奇色彩和學術價值的一卷,其核心價值在於:
- 學術實踐的巔峰: 記錄了他如何在世界考古學的中心地帶——埃及,接受了一流的田野考古訓練和博物館研究,為其日後在中國主持大規模考古發掘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 戰爭年代的個人史: 生動再現了一位中國學者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烽火硝煙中,如何以驚人的毅力和智慧,在學術追求和個人安危之間做出艱難抉擇的歷史畫面。
- 國際學術交流的典範: 他與布倫頓、盧卡斯、皮特里等國際頂尖學者的交往,不僅是個人學術成長的見證,也是中國學者積極融入國際學術共同體的典範。
- 歸國之路的珍貴記錄: 他對歸國途中各地風土人情、社會狀況的記錄,特別是對戰亂中普通民眾生活的觀察,具有重要的社會史意義。
1939年日記總覽
1939年是夏鼐先生留學生涯的尾聲,也是他在動盪的國際局勢中,以極大的毅力和才華,最終完成博士學位研究的關鍵一年。這一年,他蟄伏於埃及開羅,在博物館和圖書館中潛心鑽研,同時也敏銳地觀察著歐洲戰爭的爆發和中東地區的微妙局勢。年末,他終於踏上歸途,結束了長達五年的海外漂泊。
這一年日記的核心內容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
- 博士論文的攻堅與完成: 他在開羅博物館利用豐富的藏品和圖書館資源,對古埃及串珠進行了系統而深入的研究,最終完成了論文的主體部分,並獲得了導師和同行的高度讚譽。
- 歐洲戰爭的爆發與個人抉擇: 9月,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身在埃及的他,在戰火紛飛中做出了繼續完成學業的艱難決定,並最終在導師的幫助下,獲得了寶貴的研究機會。
- 開羅的學術生活與社會觀察: 他與開羅博物館的學者們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並對埃及的社會、文化和政治狀況有了更深入的觀察。
- 歸國之路的開啟: 年末,他終於踏上了歸國的漫漫長路,途經巴勒斯坦、伊拉克、印度等地,歷經艱辛,最終在年底抵達印度加爾各答,為次年回到祖國做好了準備。
一、 博士論文的攻堅與完成 (1月 - 8月)
- 論文的深化: 年初,他繼續在開羅博物館進行研究,對古埃及串珠的原料、製作工藝、形制分類、年代序列等問題進行了更深入的探討。他反覆查閱發掘報告,仔細觀察實物標本,並與博物館的學者們進行了深入的交流。
- 布倫頓的指導: 他與布倫頓先生的交流尤為頻繁和深入。布倫頓不僅為他提供了許多寶貴的建議,還將自己發掘所得的串珠交給他進行研究。他們對串珠的分類方法、年代判定等問題進行了反覆討論,使他的研究更加嚴謹和科學。
- 盧卡斯的讚賞: 他將論文的初稿交給盧卡斯先生審閱。盧卡斯對他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評價,甚至表示將來修訂自己的名著時,會採納他的研究成果。這對他是極大的鼓舞。
- 論文的完成: 經過近一年的努力,他的博士論文《古代埃及的串珠》的主體部分終於在8月前後完成。這是他多年心血的結晶,也是他對埃及考古學的一項重要貢獻。
二、 歐洲戰爭的爆發與個人抉擇 (9月 - 10月)
- 戰爭的陰影: 8月底,歐洲局勢急轉直下。他記錄了德蘇簽訂互不侵犯條約(8月24日)、德國入侵波蘭(9月1日)、英法對德宣戰(9月3日)等一系列重大事件。身處開羅的他,也感受到了戰爭的壓力,經歷了空襲警報。
- 格蘭維爾的幫助: 在戰爭的混亂中,他的導師格蘭維爾教授再次伸出援手。通過他的努力,夏鼐獲得了一筆獎學金,得以在開羅博物館繼續研究工作。這使他能夠在戰火紛飛的年代,依然能夠專心致志地完成學業。
- 個人的抉擇: 面對戰爭的威脅和歸國的誘惑,他最終選擇了留下來完成學業。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但他深知,只有完成博士學位,才能更好地為祖國的學術事業服務。
三、 開羅的學術生活與社會觀察 (全年持續)
- 學術圈的核心: 他逐漸成為開羅博物館學術圈的一員。他與布倫頓、盧卡斯、埃默里等學者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並積極參與他們的學術討論和社交活動。
- 埃及社會的觀察: 他的日記記錄了對埃及社會的細緻觀察,如埃及人的性格、風俗習慣、社會問題等。他對埃及人民的貧困和落後深感同情,但也對他們的一些陋習表示批評。
- 中東局勢的關注: 他敏銳地關注著中東地區的局勢變化,特別是意大利對埃及的威脅。他記錄了埃及的備戰狀態,以及自己對未來局勢的擔憂。
四、 歸國之路的開啟 (10月 - 12月)
- 踏上歸途: 10月21日,他從倫敦出發,開始了歸國的漫漫長路。他取道法國馬賽,再次乘船前往埃及。
- 開羅的短暫停留: 10月底,他再次抵達開羅。在這裡,他處理了一些未完的事務,並與老朋友們話別。他還利用這段時間,對論文進行了最後的修訂。
- 穿越中東: 12月,他從開羅出發,經巴勒斯坦、伊拉克,一路向東。他記錄了沿途的風土人情,也目睹了戰爭給人民帶來的苦難。在耶路撒冷,他拜會了病中的皮特里教授,這是兩位考古學巨匠的最後一次會面。
- 抵達印度: 12月底,他抵達印度加爾各答。在這裡,他稍作休整,並為下一步的歸國行程做準備。他參觀了印度博物館,第一次見到了摩亨佐達羅遺址出土的大量文物。
總結:1939年日記的價值
1939年的日記是《夏鼐日記》中最為厚重的一卷之一,其核心價值在於:
- 學術生涯的里程碑: 完整記錄了一位中國學者如何在世界考古學的中心,以驚人的毅力和才華,最終完成博士學位論文的過程。這是他學術生涯的一個重要里程碑。
- 戰爭年代的個人史: 生動再現了一位中國學者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烽火硝煙中,如何以冷靜的頭腦和堅定的信念,在學術追求和個人安危之間做出艱難抉擇的歷史畫面。
- 國際學術交流的典範: 他與布倫頓、盧卡斯、皮特里等國際頂尖學者的交往,不僅是個人學術成長的見證,也是中國學者積極融入國際學術共同體的典範。
- 歸國之路的珍貴記錄: 他對歸國途中各地風土人情、社會狀況的記錄,特別是對戰亂中普通民眾生活的觀察,具有重要的社會史意義。
1940年日記總覽
1940年是夏鼐先生在埃及開羅度過的最後完整的一年,也是他學術生涯中成果豐碩、同時個人生活與國際局勢都充滿戲劇性的一年。這一年,他潛心完成了博士論文的寫作,獲得了國際學術界的初步認可,並在二戰烽火日益蔓延之際,開始了他漫長而驚險的歸國旅程。
這一年日記的核心內容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
- 博士論文的完成與學術榮譽: 他在開羅博物館利用豐富的藏品和圖書館資源,完成了博士論文《古代埃及的串珠》的主體部分,並獲得了導師和同行的高度讚譽,還榮獲了兩項獎學金。
- 二戰陰影下的開羅生活: 隨著歐洲戰爭的擴大,意大利參戰,埃及也面臨著直接威脅。他的日記詳細記錄了開羅的備戰狀態、空襲警報、社會恐慌以及他個人生活中的驚險經歷(如警察搜查、土匪搶劫)。
- 歸國之路的開啟: 年末,在歷經重重困難和延誤之後,他終於踏上了歸國的旅程。這是一條充滿未知和危險的道路,穿越了戰火紛飛的中東和南亞地區。
一、 博士論文的完成與學術榮譽 (1月 - 8月)
- 論文的攻堅: 年初,他繼續在開羅博物館進行研究,對古埃及串珠的原料、製作工藝、形制分類、年代序列等問題進行了更深入的探討。他反覆查閱發掘報告,仔細觀察實物標本,並與博物館的學者們進行了深入的交流。
- 布倫頓的指導: 他與布倫頓先生的交流尤為頻繁和深入。布倫頓不僅為他提供了許多寶貴的建議,還將自己發掘所得的串珠交給他進行研究。他們對串珠的分類方法、年代判定等問題進行了反覆討論(1月30日,2月28日)。
- 盧卡斯的讚賞: 他將論文的初稿交給盧卡斯先生審閱。盧卡斯對他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評價,甚至表示將來修訂自己的名著時,會採納他的研究成果(12月31日)。
- 學術榮譽: 7月6日,他獲得了大學頒發的瑪格麗特·默里獎金和道格拉斯·默里獎學金。這不僅是對他過去努力的肯定,也為他未來的研究提供了經濟支持。他在日記中寫道:“這給了我很大的安慰,不枉我這幾年的努力。”
二、 二戰陰影下的開羅生活 (1月 - 11月)
- 戰爭的逼近: 隨著意大利參戰,埃及也面臨著直接威脅。他記錄了開羅的備戰狀態(6月12日)、空襲警報(6月22日、10月17日)、社會恐慌以及物資短缺(6月6日)。
- 警察搜查: 7月1日凌晨,他經歷了一場突如其來的警察搜查。警察懷疑他是敵國間諜,對他的行李、文件、日記進行了詳細檢查。雖然最終證明是虛驚一場,但這次經歷讓他對戰爭時期的緊張氣氛有了更深的體會。
- 土匪搶劫: 10月底,他在前往開羅的火車上,遇到了土匪搶劫。雖然損失了一些財物,但他憑藉冷靜的頭腦和機智的應對,保住了最重要的學術資料,並最終化險為夷。
三、 歸國之路的開啟 (11月 - 12月)
- 漫長的等待: 從年初開始,他就在計劃歸國。但由於戰爭的影響,交通中斷,船期不定,他的歸程一拖再拖。他在日記中多次表達了焦急和無奈的心情(9月22日)。
- 踏上歸途: 11月,他終於從開羅出發,開始了歸國的漫漫長路。他取道耶路撒冷、巴格達、巴士拉,一路向東。
- 戰火中的旅程: 在旅途中,他親眼目睹了戰爭給人民帶來的苦難,也感受到了中東地區複雜的民族和宗教矛盾。他還經歷了行李被扣、護照檢查、交通工具變更等一系列麻煩。
- 抵達印度: 12月底,他抵達印度加爾各答。在這裡,他稍作休整,並為下一步的歸國行程做準備。他參觀了印度博物館,第一次見到了摩亨佐達羅遺址出土的大量文物。
總結:1940年日記的價值
1940年的日記是《夏鼐日記》中最具傳奇色彩的一卷,其核心價值在於:
- 學術成就的巔峰: 完整記錄了一位中國學者在世界考古學的中心,以驚人的毅力和才華,最終完成博士學位論文的過程。這是他學術生涯的一個重要里程碑。
- 戰爭年代的個人史: 生動再現了一位中國學者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烽火硝煙中,如何以冷靜的頭腦和堅定的信念,在學術追求和個人安危之間做出艱難抉擇的歷史畫面。
- 歸國之路的珍貴記錄: 他對歸國途中各地風土人情、社會狀況的記錄,特別是對戰亂中普通民眾生活的觀察,具有重要的社會史意義。
- 個人成長的見證: 這一年,他經歷了學術上的成功、戰爭的威脅、個人的險境,這一切都使他變得更加成熟和堅強。
1941年日記總覽
1941年是夏鼐先生結束長達六年的海外留學生涯,歷盡艱險回到祖國的一年。這一年,他從印度加爾各答出發,穿越緬甸的崇山峻嶺,途經抗戰後方的雲南、貴州、四川,最終抵達了當時的學術中心之一——四川南溪李莊。這一年,他與家人短暫團聚,卻也面臨著故鄉淪陷、父親病故的巨大悲痛。這一年,他正式加入了中央博物院籌備處,開始了在祖國的考古事業。
這一年日記的核心內容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
- 歸國之路的終點: 年初,他從印度加爾各答啟程,經緬甸臘戍、雲南昆明,最終在2月底抵達闊別多年的故鄉溫州。這段旅程充滿了艱辛與危險,也見證了他對祖國和家人的深切思念。
- 短暫的家居生活與父親的離世: 返鄉後,他享受了短暫的家庭溫暖,但很快就被故鄉淪陷、父親病故的巨大打擊所籠罩。這段時間,他在悲痛中整理舊稿,開始寫作《古代埃及的串珠》論文,並記錄了故鄉在日軍佔領下的慘狀。
- 奔赴後方,加入李莊學術圈: 年底,他再次告別家人,經重慶前往四川南溪李莊。在這裡,他加入了中央博物院籌備處,並與李濟、梁思永、傅斯年、向達等一批頂尖學者共事,正式開啟了他在祖國的學術生涯。
一、 歸國之路的終點 (1月 - 2月)
- 印度的最後時光: 年初,他在印度加爾各答等待回國的船期。他利用這段時間參觀了印度博物館(1月1日),並與當地華僑和留學生交流,感受到了海外遊子對祖國的牽掛。
- 穿越緬甸的艱辛: 1月,他從加爾各答乘船前往仰光,然後經臘戍,沿滇緬公路北上。這段旅程充滿了艱辛和危險,他記錄了沿途的崇山峻嶺、簡陋的交通工具、以及戰爭陰影下的緊張氣氛(1月14日-23日)。
- 重返祖國: 1月24日,他終於踏上雲南畹町的土地。他在日記中寫道:“今天居然回到故國了,別來已經五年半,雖在國難中,但得‘生入玉門關’,總算是一快事。”這句話飽含了海外遊子歷經磨難終於回到祖國懷抱的複雜情感。
- 昆明的短暫停留: 在昆明,他見到了許多闊別多年的老友,如向達、吳晗、徐賢修等,並應邀在北大文科研究所做了題為《考古學的方法論》的學術演講(2月21日)。
二、 短暫的家居生活與父親的離世 (2月 - 11月)
- 久別重逢的喜悅: 2月25日,他終於回到了闊別多年的故鄉溫州,見到了日夜思念的家人。他在日記中寫道,當他看到熟悉的街道,聽到熟悉的鄉音時,心中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快慰”。
- 短暫的家庭溫暖: 在家中,他與父母、妻子、兒女團聚,享受了短暫的家庭溫暖。他幫助家人整理家務,與親友聚會,還利用這段時間開始整理自己的學術論文。
- 故鄉淪陷的噩夢: 4月,日軍入侵溫州,他的家鄉陷入戰火。他記錄了日軍的暴行、家人的逃難經歷、以及故鄉在戰爭中的慘狀(7月10日-8月15日)。這段經歷使他對戰爭的殘酷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 父親的離世: 年底,他得知父親病故的消息,悲痛欲絕。他在日記中寫道:“父親棄養後,分爨已為必行之事,惟分家後余之事業將受影響,奈何!奈何!”這不僅是個人情感的悲痛,也意味著他將承擔起更多的家庭責任。
三、 奔赴後方,加入李莊學術圈 (11月 - 12月)
- 再次告別家人: 11月,他再次告別家人,踏上了前往後方的旅程。他經重慶,前往四川南溪李莊。
- 李莊的學術氛圍: 李莊是抗戰時期中國的學術中心之一,聚集了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等一批頂尖學術機構。在這裡,他見到了李濟、梁思永、傅斯年、向達等一批頂尖學者,並加入了中央博物院籌備處。
- 新的起點: 12月,他正式開始了在中央博物院的工作。他參與了彭山崖墓的發掘,並開始整理自己在西北考察中獲得的材料。這標誌著他正式開啟了在祖國的學術生涯。
總結:1941年日記的價值
1941年的日記是《夏鼐日記》中最具情感深度和歷史轉折意義的一卷,其核心價值在於:
- 歸國學人的心路歷程: 完整記錄了一位海外學子歷經艱辛回到祖國,面對家國變故、戰爭苦難,最終在後方找到學術歸宿的心路歷程。
- 抗戰時期的社會寫照: 他對故鄉淪陷、日軍暴行、難民生活的記錄,是研究抗戰時期中國社會狀況的第一手史料。
- 學術生涯的新起點: 他在李莊加入中央博物院,正式開啟了在祖國的學術生涯。這是他從一個留學生,成長為中國考古學界核心人物的關鍵轉折點。
- 個人情感的深刻流露: 這一年,他經歷了與家人團聚的喜悅、故鄉淪陷的恐懼、父親離世的悲痛,這些情感的真實流露,使他的日記具有了超越學術的感人力量。
1935-1941年日記總覽
這七年是夏鼐先生一生中極為關鍵的轉折與奠基時期。他從一位剛剛完成國內學業的青年學者,遠赴重洋深造,歷經戰火與漂泊,最終成長為學識淵博、視野開闊的中國考古學界核心人物。這段時期的日記,不僅是他個人成長的記錄,也是20世紀30年代末至40年代初中國知識分子在國難當頭之際,求學、探索、報國的真實寫照。
這七年日記的核心內容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階段:
- 1935年:出國前夕與殷墟實習。 在國內完成最後的田野訓練,並踏上赴英留學的征途。
- 1936-1937年:倫敦求學與學術轉向。 在英國系統學習考古學,並果斷從中國考古學轉向埃及學,奠定了其獨特的學術視野。
- 1938-1939年:埃及的田野與書齋。 在埃及進行深入的田野實踐和博物館研究,完成博士論文的主體部分,並在二戰烽火中堅守學術崗位。
- 1940-1941年:歸國之路與家國情懷。 歷經艱險回到祖國,面對故鄉淪陷、父親離世的巨大悲痛,最終在抗戰後方的李莊開啟了在祖國的學術生涯。
一、 學術道路的奠基與轉向
(1935-1937)
- 殷墟實習的洗禮
(1935): 年初,他參加了梁思永先生主持的安陽殷墟發掘,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觸大規模、科學的田野考古工作。他不僅親手發掘了重要的車馬坑,更從地層學上解決了齊家文化與仰韶文化的年代關係問題,修正了安特生的錯誤結論。這次經歷讓他深刻體會到科學的田野方法對於考古學研究的重要性。
- 倫敦大學的選擇與困惑
(1935-1936): 他帶著對中國考古學的思考來到倫敦。起初跟隨葉茲教授學習中國考古學,但很快就對其學識(尤其是不懂中文)感到失望,認為是“誤入歧途”。這是他學術生涯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體現了他獨立思考和批判的精神。
- 轉向埃及學的關鍵抉擇
(1936-1937): 在格蘭維爾教授的指導下,他毅然轉向埃及學。他系統學習了埃及象形文字、埃及考古學、體質人類學、地質學等一系列輔助學科,並接受了嚴格的田野技術訓練(如梅登堡發掘)。這一抉擇,使他日後能以一個更廣闊的視角審視中國考古學,成為中國第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埃及學專家。
- 名師的影響與學術圈的融入
(1936-1937): 他與惠勒、柴爾德、皮特里、李濟、傅斯年等中外頂尖學者交往密切。李濟的訪英(1937年初)更是對他的一次重要指導和鼓勵。這些交往不僅開闊了他的眼界,也使他逐漸融入國際學術圈。
二、 戰火中的堅守與學術碩果
(1938-1939)
- 埃及的田野實踐
(1938): 他在埃及參加了邁爾斯主持的阿爾曼特發掘,親身體驗了世界一流的田野考古方法。他對發掘記錄、統計方法、工人管理等細節的關注,都顯示了他嚴謹的治學態度。他還與布倫頓、盧卡斯等埃及學家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 博士論文的完成
(1938-1939): 在開羅博物館,他利用豐富的藏品和圖書館資源,潛心研究古埃及串珠。他反覆查閱發掘報告,仔細觀察實物標本,並與布倫頓、盧卡斯反覆討論,最終完成了博士論文《古代埃及的串珠》的主體部分,獲得了導師和同行的高度讚譽。
- 二戰陰影下的個人抉擇
(1939): 9月,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身處開羅的他,在戰火紛飛中做出了繼續完成學業的艱難決定,並在格蘭維爾的幫助下,獲得了寶貴的研究機會。這體現了他在動盪時局中對學術理想的堅守。
三、 歸國之路與家國情懷
(1940-1941)
- 歸國之路的艱辛與危險
(1940-1941): 從開羅出發,經巴勒斯坦、伊拉克、印度、緬甸,歷經土匪搶劫、疾病困擾、交通工具變更等重重困難,他終於在1941年初回到祖國。這段旅程不僅是地理上的跨越,更是對他意志和勇氣的極大考驗。
- 家國變故的沉重打擊
(1941): 短暫的返鄉團聚後,他很快面臨故鄉淪陷、父親病故的巨大悲痛。他在日記中記錄了日軍的暴行、家人的逃難經歷,以及自己內心的痛苦與自責。這些記錄,使他的日記具有了超越個人情感的歷史厚度。
- 李莊學術圈的新起點
(1941年底): 年底,他抵達四川南溪李莊,加入了中央博物院籌備處,並與李濟、梁思永、傅斯年、向達等一批頂尖學者共事。這標誌著他正式開啟了在祖國的學術生涯,也為他日後成為中國考古學界的領軍人物奠定了基礎。
總結:1935-1941年日記的整體價值
這七年的日記,是《夏鼐日記》全十卷中最為核心和精彩的部分,其價值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 個人成長的完整記錄: 生動再現了一位青年學者從迷茫困惑到堅定方向,從埋頭苦讀到投身實踐,最終成長為學識淵博、視野開闊的學術大家的完整歷程。
- 中國考古學史的寶貴史料: 詳細記錄了殷墟發掘、李莊學術圈等重要歷史事件,以及他與李濟、梁思永、傅斯年、向達等中國考古學奠基人的交往,是研究中國考古學史的第一手資料。
- 中西學術交流的珍貴見證: 記錄了他與惠勒、柴爾德、皮特里、葉茲、高本漢等西方考古學、漢學巨匠的交往,以及他對西方考古學理論和方法的學習與思考,是研究中西學術交流史的重要文獻。
- 知識分子家國情懷的真實寫照: 在國難當頭的年代,他始終心繫祖國,以學術報國為己任。他的日記,是那一代中國知識分子在戰火中堅守理想、追求真理的真實寫照,具有超越個人的歷史意義。
這是一份關於夏鼐 1935年至1941年 日記內容的深度學術分析,聚焦於其英國留學期間的學術訓練,並從全球知識史的流動和「新帝國史」(New Imperial History) 的視角,探討他如何將現代考古學方法引介至中國,以及與同期相類背景的外國留學生在知識引介模式上的比較。
第一部分:英國留學期間的學術生活——課程、閱讀與田野考察
夏鼐在英期間的學術生活是一個從「中國近代史研究者」向「具備世界視野的考古學家」轉變的系統性訓練過程。他的學習不僅是知識的累積,更是方法論的重塑和學術視野的全球性拓展。
一、 課程訓練:從技術操作到理論思維的全面塑造
夏鼐的課程選擇體現了他對「科學考古學」體系的全面掌握,而非單純的書齋式研究。他的課程設計具有高度的戰略性,涵蓋了從基礎技術到理論思維的各個層面。
1. 基礎技術課程:將自然科學引入考古學
在倫敦大學和相關機構,夏鼐系統學習了以下輔助學科:
- 測量學:包括普通測量學、平板儀測量、經緯儀使用等。這使他能夠精確繪製遺址地形圖和墓葬平面圖,將空間概念引入考古記錄。
- 地質學與礦物學:學習岩石與礦物鑑定、地層學原理。這為他後來鑑定石器原料、判斷文化層堆積、探討古物產地奠定了科學基礎。
- 體質人類學:包括骨學、人體測量學、生物統計學。這使他能夠科學地鑑定人骨的性別、年齡、種族特徵,並處理墓葬中的人骨材料。
- 古生物學:學習動物骨骼的鑑定,為後來處理遺址中的動物遺存提供了必要知識。
這些課程將自然科學方法引入考古學,使遺址和遺物的記錄從定性描述轉向定量分析,體現了西方考古學在20世紀初的科學化轉向。
2. 田野技術與實驗考古:從書齋到現場的實踐訓練
- 田野發掘技術:他在倫敦博物館師從惠勒夫婦,系統學習了現代田野考古的核心技術,包括:地層劃分、網格式探方佈局、遺物出土位置的精確記錄、剖面圖的繪製、複雜遺跡(如城牆、城門、墓葬)的解剖式發掘等。
- 室內整理技術:他在倫敦博物館的研究實驗室實習,學習了古物保存的完整流程——從開箱、洗刷、編號、修復(陶器、鐵器、銅器)到繪圖、照相、登記造冊。
- 實驗考古學:他在工藝美術中心學校選修了「青銅鑄造」課,完整實踐了失蠟法——從製作石膏外模、蠟模到燒製泥範、熔銅鑄像。這使他能夠從技術工藝的角度理解古代青銅器的製作過程,體現了西方考古學中重視技術復原和實驗驗證的傳統。
3. 埃及學專業訓練:直接接觸原始材料
在轉向埃及學後,他跟隨伽丁納爾、格蘭維爾等頂尖學者,攻讀艱深的古埃及象形文字(包括中埃及語、新埃及語)及埃及考古學。這使他能夠直接觸及原始材料,而非依賴二手文獻,具備了獨立研究古文明的能力。
二、 閱讀活動:全球視野與方法論奠基
夏鼐的閱讀量極其驚人,1936年和1937年間,每年閱讀量均超過100種書籍。他的閱讀範圍具有明確的戰略性,體現了從「廣博涉獵」到「深度專研」的學術進階路徑。
1. 理論方法層面的深度研讀
- 柴爾德的方法論影響:他深入研讀了柴爾德的《史前時代的多瑙河》、《遠古東方新探》、《歐洲文明的黎明》等著作。他對柴爾德利用考古材料重建社會整體面貌、建構「考古學文化」的方法極為讚賞,這種方法論成為他後來研究中國史前文化的重要參照。
- 對傳播論的批判性接受:他也閱讀了極端傳播論者如史密斯和佩里的著作,但對此持批判態度,認為其理論「難以令人信服」。這使他對人類文化的獨立發明與傳播交流之間的關係,有了辯證的理解——既不否認文化傳播的事實,又警惕簡單化的單向傳播敘事。
2. 全球文明的比較視野
他的閱讀視野從不限於埃及,而是廣泛涉獵:
- 近東文明:蘇美爾、巴比倫、亞述、赫梯的考古報告
- 印度河流域文明:摩亨佐達羅、哈拉帕的發掘成果
- 歐洲史前史:北歐新石器時代、克里特文明、邁錫尼文明
- 中西交通史:斯坦因、斯文赫定、勒柯克等人的中亞考察報告
這種訓練使他習慣於將中國問題置於全球文明的宏大背景中思考,具備了進行跨文化比較研究的學術素養。
3. 對中國考古學的持續關注
即使在英國學習埃及學,他也始終關注中國考古學的進展。他與李濟、梁思永、吳金鼎等人保持通信,了解殷墟、龍山文化的最新發現,並思考如何將西方學到的方法應用於中國問題。
三、 田野考察經驗:科學理念的實踐驗證
夏鼐的田野經歷是理論與實踐結合的典範,讓他親身體驗了世界一流考古學的運作方式,並在不同文化背景的發掘中積累了豐富的比較材料。
1. 英國梅登堡發掘(1936年7-8月):惠勒方法的洗禮
在惠勒指導下,他參與了鐵器時代山城遺址的發掘。這次經歷對他產生了深遠影響:
- 對古人生活痕跡的極致追求:惠勒的名言——「我們的發掘不是為了尋找寶物,而是為了尋找居住遺跡的柱洞」——成為他日後田野工作的座右銘。
- 嚴格的記錄制度:他親身實踐了惠勒的發掘方法——精細的地層劃分、網格式探方佈局、對柱洞、灶坑、道路等痕跡的尋找和記錄。
- 團隊協作與分工:他體驗了現代考古隊的組織方式——主任、助理、記錄員、測繪員、技工各司其職,高效協作。
2. 埃及阿爾曼特發掘(1937年底-1938年初):埃及學的嚴謹
在邁爾斯的指導下,他參與了埃及考察團的發掘工作。這次經歷讓他體驗了埃及學研究的嚴謹性:
- 統計方法的應用:他學習了邁爾斯對撒哈拉遺址的統計分析方法,用於判斷不同陶片和石器的共存關係。
- 系統的分類方法:他掌握了對出土物進行系統分類和編目的技術。
- 與國際學者的交流:他結識了布倫頓、盧卡斯、埃默里等頂尖埃及學家,並與他們建立了深厚的學術友誼。
3. 巴勒斯坦杜維爾發掘(1938年3-4月):多文化層的複雜性
此次經歷讓他接觸了不同地區的文化層疊壓和墓葬制度:
- 多文化層的處理:杜維爾遺址從青銅時代早期一直延續到阿拉伯時期,文化層極為複雜。他學習了如何處理不同時期遺存的疊壓關係。
- 不同墓葬制度的比較:他觀察了青銅時代的洞穴墓、鐵器時代的猶太墓、羅馬時期的墓葬,積累了豐富的墓葬考古經驗。
- 與當地工人的互動:他體驗了在異文化環境中領導發掘工作的挑戰,學習了如何管理來自不同背景的工人。
第二部分:從全球知識史視角看夏鼐的知識引介
夏鼐對西方考古學知識的吸收與引介,並非簡單的「複製」,而是一個經過批判性篩選、實踐性驗證,最終結合本土問題進行創造性轉化的過程。這一過程可以從知識的「去脈絡化」與「再脈絡化」的視角進行分析。
一、 知識的選擇性吸收:方法論的「去脈絡化」
夏鼐在留學期間,始終保持著獨立思考的頭腦。他意識到,要解決中國考古學的問題,關鍵不在於照搬結論,而在於掌握方法。他對西方知識的選擇性吸收,體現了「去脈絡化」的過程——將方法從其原生的學術和社會語境中剝離,提煉出具有普遍適用性的原則。
1. 技術層面的選擇
他引介了惠勒的發掘方法(精細的地層劃分、網格式探方佈局、對柱洞等痕跡的尋找),以及皮特里式的詳細報告制度。這些技術層面的方法,相對而言較少受特定文化語境的影響,具有較高的可移植性。
2. 理論層面的選擇
他吸收了柴爾德的「考古學文化」概念,將其理解為研究特定時空範圍內人類社會整體的工具,而非簡單的文化傳播標籤。他對柴爾德方法的吸收,體現了對「社會考古學」取向的認同——考古學的最終目標是研究人,而不僅僅是研究物。
3. 態度層面的選擇
他對當時西方盛行的極端傳播論保持警惕。在1939年發表的第一篇考古學論文《中國的有銎斧》中,他直接利用殷墟出土的新材料,對塞利格曼提出的「有銎斧由歐洲向中國傳播」的觀點提出質疑,認為年代上的短暫差異不足以作為傳播的確鑿證據。這體現了他對「方法」與「結論」的區分——方法可以借用,結論必須基於材料。
二、 知識的實踐性驗證:在田野中檢驗方法
夏鼐不是簡單地將西方方法套用到中國,而是在田野實踐中不斷檢驗和調整這些方法。他將在英國和埃及學到的技術,應用於殷墟、彭山、敦煌等中國遺址的發掘,並根據中國材料的特點進行調整。
1. 殷墟發掘中的應用(1935年)
在殷墟實習期間,他將學到的地層學方法應用於侯家莊西北岡的發掘。他對墓葬填土中彩陶片的發現和解釋,正是地層學方法的成功應用,從而修正了安特生的錯誤結論。
2. 敦煌漢代烽燧的發掘(1944-1945年)
在敦煌工作期間,他將惠勒對複雜遺蹟的解剖式發掘方法應用於漢代烽燧遺址。他對烽燧結構、戍卒住房、垃圾堆的細緻清理,體現了「尋找柱洞」而非「尋找寶物」的理念。
3. 對記錄制度的重視
他在中國的發掘中,始終堅持嚴格的記錄制度——每日發掘日記、詳細的墓葬登記表、精確的測繪圖、系統的照相記錄。這些都直接來源於他在英國接受的訓練。
三、 知識的創造性轉化:結合本土問題的「再脈絡化」
夏鼐將西方學到的知識體系,最終指向了中國問題的解決。他將這些方法「再脈絡化」於中國的歷史和學術語境中,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考古學研究路徑。
1. 中西交通史研究
他對新疆出土絲織品、波斯銀幣、東羅馬金幣的研究,是將埃及學和近東考古學中成熟的類型學和傳播論方法應用於中國材料的典範。他關注的不是簡單的「傳播」事實,而是傳播的具體路徑、方式和社會背景。
2. 科技史研究
他對中國古代紡織、冶金、天文等領域的研究,借鑒了在英國接受的實驗考古學和工藝技術分析的訓練,從「工藝的細微差異」入手探討技術的起源與演變。這種「動手」的研究方式,在當時的中國學術界是開創性的。
3. 中國文明起源研究
他最終於1983年提出「中國文明還是在中國土地上土生土長的」這一著名論斷。這正是他熟諳全球考古材料,能夠在與兩河流域、埃及、印度河文明等古文明的比較中,準確界定中國文明本土性與開放性的結果。他的結論既不同於極端的本土論,也不同於簡單的傳播論,體現了對文化發展內因與外因的辯證認識。
第三部分:從「新帝國史」視角看知識引介的比較分析
「新帝國史」關注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知識份子如何主動或被動地參與、改造乃至反抗帝國知識體系的構建,強調知識流動中的複雜性、混合性和主體能動性。以此視角審視夏鼐及其同代學人,可以發現幾種不同的模式。這些模式共同揭示了全球知識流動的複雜性,並從根本上修正了過去帝國史研究中關於知識單向傳播、邊緣被動接受的簡單敘事。
比較分析框架:三種知識引介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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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維度 |
批判性轉化模式 (夏鼐,中國) |
直接應用/複製模式 (瓦利,英國本土) |
協作性修正模式 (科德林頓,印度/英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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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學生身份 |
半殖民地國家的精英學者 |
英國本土學者 |
殖民地出身的英國學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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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承關係 |
格蘭維爾、惠勒、皮特里、柴爾德 |
弗勒雷、柴爾德 |
劍橋、牛津訓練,英國學術體制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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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引介策略 |
深度吸納後進行批判性轉化,服務於建構本國學術體系 |
將英國方法直接應用於英國本土,是帝國學術體系的內部實踐 |
徘徊於帝國中心與殖民地邊緣之間,知識引介帶有協作與修正的雙重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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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帝國知識的態度 |
尊重方法,質疑結論;在實證基礎上挑戰歐洲中心論的傳播論 |
完全認同,是帝國學術體系的建構者之一 |
既作為帝國學者傳播知識,又利用邊緣經驗修正中心理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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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問題意識 |
如何用西方方法解決中國問題,最終建立「中國考古學」 |
如何解決英國本土的史前問題 |
如何界定印度藝術的獨立價值與外部影響的關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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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宿 |
回到中國,成為本國學術體系的奠基人 |
留在英國,繼續在帝國中心發展 |
徘徊於帝國中心與殖民地邊緣之間,身份始終帶有雙重性 |
一、批判性轉化模式:夏鼐(中國)
夏鼐代表了對帝國知識體系深度吸納後進行批判性轉化的模式。他師從帝國學術權威,卻能憑藉扎實的實證材料,修正由這些權威提出的、帶有歐洲中心論色彩的傳播論觀點(如有銎斧的西來說)。他的學術思想最終形成了對文化發展內因與外因的辯證認識,在理論層面打破了帝國史學中單向的「文明傳播」敘事。
對帝國史的修正意義:夏鼐的案例證明,來自半殖民地的知識份子並非被動的接受者,而是具有明確主體意識的能動者。他對西方知識的取捨,始終圍繞著「為祖國服務」的核心目標。這種強烈的主體性,使他能夠在吸納帝國知識的同時,保持思想的獨立和批判的能力,從而挑戰帝國學術界帶有偏見的結論。
二、直接應用/複製模式:W. J.
瓦利(英國本土)
威廉·瓊斯·瓦利(W. J. Varley,
1904-1976)是英國本土考古學家,曾在利物浦大學任教,並在1930年代參與和主持了多個重要鐵器時代山城遺址的發掘。
- 師承與訓練:瓦利在威爾士大學師從地理學家弗勒雷,並於1932年在柴爾德指導下參與了蘇格蘭老基格巨石陣的發掘工作,接受了嚴格的田野訓練。
- 發掘實踐與方法:
- 他主持了柴郡的梅登堡、埃迪斯伯里山堡等遺址的發掘。其方法被現代考古學家評價為「在1930年代的英國處於最前沿」,是「尖端」的方法。
- 他的方法處於19世紀考古學與現代技術之間的過渡期;他從「追牆法」逐漸進展到「區域發掘法」,這是當時新穎的方法。
- 他採用惠勒式的方法,監工團隊包括男性和女性,這在當時是典型的做法。
- 知識引介的特徵:瓦利是帝國學術體系的內部實踐者,他直接將在英國學到的方法應用於英國本土的遺址。他的工作是英國考古學自我建構的一部分,而非跨文化傳播。
- 局限性:儘管其發掘方法被認為是先進的,但他對結果的解釋過於關注歷史事件,導致了不準確性;他對陶器的斷代也被證明是錯誤的。這說明,即使是「尖端」的方法,如果缺乏嚴格的類型學和年代學支撐,其結論仍可能出現偏差。
對帝國史的修正意義:瓦利的案例揭示了帝國學術體系內部的複雜性——即使是「中心」的學者,其方法也在不斷演進和試錯中。這表明,所謂的「帝國知識」並非一成不變的權威體系,而是一個充滿實驗、修正和爭議的過程。
三、協作性修正模式:科德林頓(印度/英國)
肯尼思·德·伯格·科德林頓(Kenneth de Burgh
Codrington, 1899-1986)是一位出身獨特的學者。他出生於印度(旁遮普),父親是英國陸軍軍官,在印度軍隊服役後進入劍橋和牛津學習,最終成為倫敦大學的印度考古學教授和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印度部的主任。
- 教育與職業軌跡:他在印度長大,在英國接受高等教育,職業生涯在帝國中心和殖民地邊緣之間往來。他曾於1940年在阿富汗參與哈金的發掘工作,1972年又在斯里蘭卡主持阿努拉德普勒的發掘。
- 知識引介的特徵:
- 徘徊於中心與邊緣之間:科德林頓的身份極為獨特。他既是帝國學術機構(倫敦大學、V&A博物館)的代表,又對印度藝術有著深厚的個人情感和研究興趣。他的著作《古代印度》、《中世紀印度雕塑研究導論》等,試圖向西方世界介紹印度藝術的價值。
- 協作與修正的雙重性:一方面,他作為帝國學者,參與了將印度藝術納入西方學術分類體系的過程,這本身就是一種知識的「複製」和「傳播」。另一方面,他長期致力於界定印度藝術的獨立價值與外部影響的關係,這在當時帶有修正歐洲中心論藝術史敘事的意圖。他的學生包括莫蒂·錢德拉等印度學者,培養了本土的研究力量。
- 與夏鼐的比較:科德林頓與夏鼐形成有趣的對照。夏鼐是「從邊緣走向中心,再回到邊緣」,最終在祖國建構本土學術體系;科德林頓則是「在邊緣出生,在中心發展,再影響邊緣」,他的知識引介帶有協作與修正的雙重性,但他始終未能完全脫離帝國學術體制的框架。
對帝國史的修正意義:科德林頓的案例揭示了「帝國學術網絡」中人員流動和身份認同的複雜性。他這樣的人物既是帝國知識的傳播者,也是邊緣文化在帝國中心的代言人。他們的存在,挑戰了過去帝國史研究中將「帝國/殖民地」、「中心/邊緣」截然二分的簡單敘事。
四、修正過去帝國史研究成果的意義
從「新帝國史」的視角對比這三種模式,可以得出以下修正過去帝國史研究成果的結論:
1. 打破「單向傳播」迷思,揭示知識流動的雙向性和複雜性
過去帝國史往往將知識流動視為從帝國中心向邊緣的單向傳播。夏鼐的案例證明,來自邊緣的學者可以利用從中心學到的工具,反過來質疑和修正中心的理論。科德林頓的案例則顯示,知識的流動是在帝國網絡中多向、複雜地進行的,個人的身份認同和學術選擇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
2. 凸顯「邊緣」主體性,認識到本土學者並非被動的知識接受者
夏鼐對西方考古學方法的選擇性吸收和批判性轉化,體現了強烈的本土主體意識。他對塞利格曼傳播論的質疑,正是基於中國本土材料對帝國學術權威的直接挑戰。瓦利作為帝國中心的學者,其方法也經歷了不斷的試錯和修正。這表明,知識的建構是一個動態的、充滿協商和鬥爭的過程,而非簡單的「接受—應用」模式。
3. 呈現知識的「混雜性」,超越帝國/本土的二元對立
夏鼐最終形成的學術思想——既重視文化內在演化又承認外來影響的辯證觀,本身就是一種知識的「混雜體」。它融合了中國傳統學術、西方考古學方法以及馬克思主義史觀。這種混雜性不是缺陷,而是後發國家知識份子在全球化浪潮中構建本土學術體系的智慧結晶。科德林頓的知識體系同樣具有混雜性,他的印度藝術研究既包含了西方的分類方法,也滲透了他對印度文化的個人理解。
4. 重塑學術史敘事,將本土學者的創造性貢獻納入全球知識體系的核心
傳統的帝國學術史可能只關注西方學者在東方的發現與研究。夏鼐、科德林頓等人的經歷告訴我們,必須將來自邊緣的學者自身的求知、選擇、批判和創造的歷程,作為學術史的核心部分來書寫。他們不是帝國知識的旁觀者,而是現代全球知識體系共同的建構者。他們的實踐,修正了過去帝國史研究中將知識視為帝國權力單純附庸的簡化論述。
結論
夏鼐1935年至1941年的留學經歷,是一個從「知識接受者」向「知識生產者」轉變的典範案例。他在英國接受的系統訓練,使他掌握了當時世界最先進的考古學方法;他對這些方法的批判性吸收和創造性轉化,使他能夠將西方學術工具應用於中國問題的解決;他最終形成的學術思想,體現了對文化發展內因與外因的辯證認識。
從全球知識史的視角來看,夏鼐的知識引介是一個「去脈絡化」與「再脈絡化」的複雜過程——他將西方方法從其原生語境中剝離,提煉出具有普遍適用性的原則,然後將其「再脈絡化」於中國的歷史和學術語境中,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考古學研究路徑。
從「新帝國史」的視角來看,夏鼐代表了「批判性轉化模式」,與瓦利的「直接應用/複製模式」和科德林頓的「協作性修正模式」形成對照。這三種模式共同揭示了全球知識流動的複雜性——知識的傳播不是單向的,而是多向的、混雜的、充滿協商和鬥爭的過程。這些案例從根本上修正了過去帝國史研究中關於知識單向傳播、邊緣被動接受的簡單敘事,將本土學者的創造性貢獻納入全球知識體系的核心。